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旷得瘆人。我拖着步子,夜店那场混乱的余悸还在骨头缝里窜,裤裆裂开的口子灌着冷风。公寓是彻底回不去了——那几个戴小丑面具的喽啰虽然被我撂倒,可他们背后显然还有人。口袋里只剩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五十块,还有半包烟,孤零零地躺着三根。
我缩在街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摸索着点上一支。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我弓起背,咳得肺管子生疼。平时不碰这玩意儿,但此刻总得让这双无处安放的手干点什么。
一个名字忽然撞进脑海。
老赵。
研究所的老保安,五十多岁,头顶锃亮,一笑就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漏风。那几年我泡在实验室,熬到后半夜出来透气,总能在院子里撞见他。他拎着个磨掉漆的保温杯,也不多话,就冲我点点头,偶尔把杯子递过来:“喝口?提神。”
后来我栽了跟头——就是捅破“海洋被物理封杀”那档子事之后——我以为这老头早把我这号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可眼下,除了他,我还能找谁?
城西那片老居民区,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爬山虎在斑驳的墙皮上疯长。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浓烈的炒辣椒味。我摸到老赵家门口时,天边已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
敲门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半分钟后,门拉开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老赵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眯缝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啪”一声,门关上了。
“……老赵?”我喉咙发干。
门再次打开,这次防盗链解开了。老赵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和大裤衩,趿拉着拖鞋把我让进屋,嘴里嘟囔着:“你小子……命还挺硬?”
“凑合活着。”我嗓子眼发紧。
客厅里是那种老式弹簧沙发,布料磨破的地方露出暗黄的填充物。一张瘸腿的茶几上摆着半盘花生米和一瓶见了底的二锅头。电视屏幕亮着,午夜重播的《西游记》,孙悟空的金箍棒正砸向金角大王。
老赵给我倒了杯白水,自己坐回沙发,捏起花生米丢进嘴里,眼睛盯着屏幕:“找你的人,海了去了。前天还有俩穿黑西装的,跑所里打听你。”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小子三年前就没了,”他头也没回,咯嘣一声咬碎花生,“我亲手给他烧的纸钱。他们没多问,走了。”
我看着他那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后脑勺,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不过是几年凌晨碰面喝茶的交情,这老头竟替我挡了一刀。
“老赵,我……”
“甭谢。”他终于扭过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开一个豁口,“就冲你当年在实验室,对着那些数据图傻乐那样儿——不像个干坏事的胚子。”他顿了顿,抓起几颗花生米,“不过你小子不能待。我这儿,也不太平。”
“明白。”我点点头,“就借你阳台用十分钟。”
老赵挥挥手,像赶苍蝇:“随你便。”
阳台是旧式的水泥围栏,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无精打采地趴着。凌晨的风带着寒意和楼下早点摊生火的煤烟味灌进来。我闭上眼,双手搭上冰凉的水泥栏杆,小心翼翼地,将意识深处那名为“脑桥”的频道拧开一丝缝隙。
这很冒险。开启频道如同在黑暗森林里点亮一盏孤灯,附近任何拥有“脑桥”设备的人都能捕捉到我的信号。但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意识在无形的信息流中穿梭、捕捉、过滤。三分钟过去。
公寓楼下蹲着两拨人。一拨是面具人的残兵,守着巷子里那五个被我放倒的倒霉蛋;另一拨更棘手——我“听”到了他们通讯频道里清晰的代号:“国安”。
官方入场了。
事情变得格外烫手。
我退回客厅,脑子飞快盘算着下一步。就在这时,“滋啦——”一声刺耳的噪音猛地撕裂了电视里孙悟空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信号不良。整个屏幕瞬间被疯狂跳动的黑白雪花吞噬。紧接着,那些雪花诡异地扭曲、聚拢……最终凝结成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在闪烁的雪花屏上冲我咧开嘴,笑容欠揍得一如既往:“林奇,别来无恙?”
我一屁股陷进那张露着弹簧的破沙发里,抄起茶几上那半瓶二锅头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我皱着眉:“赵哥?你这手……什么时候学的?”
电视屏幕上那张脸——赵大鹏,我大学室友兼“脑桥”项目的搭档,山东大汉,一米九的块头。他那张粗犷的方脸在雪花干扰下明灭不定,声音却压得极低:“没工夫扯淡。你的‘脑桥’权限我帮你吊着最后一口气,最多四十八小时!时间一到,身份码冻结,你就是个活靶子,走到哪儿都像黑夜里的探照灯!”
“四十八小时?”我喉咙发紧,“够干什么?”
“够你来找我!”他的脸在雪花中凑近,“你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东西,‘万一出事就打开’——我打开了!但我看不懂!”
“什么东西?”心猛地一沉。
雪花屏里传来他压得几乎只剩气声的五个字:“你七岁画的画。”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我抓起酒瓶,把剩下的二锅头全灌了下去,辛辣感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
七岁那年的画……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被撬开一道缝。公园,十块钱一幅的沙画摊……我画了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块。妈妈问是什么,我说是“梦里去过的地方”。
那片混乱的色彩……和如今“海洋”里那锅沸腾的、无法理解的“八宝粥”,一模一样?
难道我七岁就见过“海洋”?
旁边一直磕着花生米的老赵,忽然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那画……是不是画了个圈?圈里糊满乱七八糟的颜色,中间……还戳着个小人儿?”
我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他:“你怎么知道?”
老赵缺了门牙的嘴嘿嘿一笑:“那天你妈带你去公园,我就在旁边修路灯杆子。你画完还举着给我瞧,‘赵叔叔,好看不?’我说……”
“……你说好看,就是看不太懂。”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老赵点点头,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咯嘣”一声嚼碎,慢悠悠地说:“然后啊……你小子说了句特别邪门的话。”
我看着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我说……什么了?”
老赵咂摸了一下嘴,迎着阳台灌进来的冷风,清晰地说道:“你说——‘赵叔叔,那个地方我好像去过,就是睡着了以后去的’。”
风更大了,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哗啦啦乱响,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手。
电视屏幕“滋啦”一声,雪花骤然消失,金角大王正被孙悟空一棒子砸翻在地。
我瘫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手里攥着空酒瓶,脑子里一片轰鸣。
七岁……就能进入“海洋”?
那我这三四十年的人生里……究竟被抹去了多少东西?
赵大鹏那混蛋给的期限像丧钟在耳边敲响——四十八小时!时间一到,“脑桥”权限冻结,所有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力烟消云散。我将变回一个裤裆裂了都没钱补、口袋里只剩几个钢镚儿的穷光蛋。
绝不行!
我猛地站起身,从茶几底下摸出老赵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我朝电视努努嘴:“老赵,知道赵大鹏现在猫哪儿吗?”
回应我的只有沙发上响起的呼噜声。电视里,孙悟空正大喝一声:“妖怪哪里走!”
我俯身,从老赵的裤兜里摸出他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光,地图定位显示一个熟悉的地名——那是我妈还住着的、老家的小镇。
赵大鹏这孙子,居然躲在那儿!
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地名上。烟抽到了尽头,我把滚烫的烟蒂狠狠摁灭在装花生米的盘子里。
行。
那就回家。
临走前,我顺手抄走了老赵放在桌上的保温杯,里面还剩半杯浓得发苦的茶。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被我仔细压在了茶几上——算是赔他的二锅头。
凌晨五点的街头开始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喷吐着浓白的雾气,包子的肉香混着呛人的煤烟味,弥漫了半条街。
我买了两个滚烫的肉包子揣进兜里,一边走一边小口咬着,烫得直吸冷气。
裤裆裂开的口子依旧灌着风。兜里除了包子空空如也。
但我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回老家。找我妈。找那幅画。
顺便……把七岁那年就弄丢了的记忆,掘地三尺,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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