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
炜杰一声令下,却又补了三个字:"有规矩。"
"灵楼是外公三七的楼,不能任人乱拆。齐师傅、苏婆婆、王婶——三位做代表,只验夹层一处。街坊作证。"
三个人上前。齐师傅亲自动手,揭开灵楼二层夹层的棉纸——
一只红布小包,端端正正躺在里面。
赵有德的眼睛瞬间亮了,抢步上前:"看见没有!这就是——"
王婶一把抓过布包,当众解开,往白布上一倒。
朱砂、艾叶、五谷。干干净净,红是红,绿是绿。
"这是平安包!"王婶举着白布转了一圈,"老规矩,灵楼里压的平安物!谁家不压?!"
赵有德僵在原地:"不可能……明明——"
"明明什么?"
炜杰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根针,扎进满街的安静里。
赵有德猛地闭嘴,但已经迟了。炜杰从孝服内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举过头顶。
"你是不是在找这一包?"他一字一顿,"黑狗毛,坟头土,指甲。赵会长,你报的案,你怎么知道,夹层里'应该'是这些东西?"
满街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还有话说吗?"炜杰环视全场,"没有的话——陈平。"
陈平捧着替身,往前走了一步。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发白,但声音一字一顿,砸得清清楚楚:
"这包东西,是赵有德亲手给我的。他让我塞进灵楼,脏外公的路,砸师父的招牌。他拿我娘三千块的欠条要挟我——事成,撕条;不成,收我家的房。"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票子,举起来:"这是他赏我的两百块。我一张没花。"
"你血口喷人!"赵有德暴跳如雷,"你是他的徒弟!徒弟的话能作证吗!我看就是你们师徒俩做局,栽赃给我!"
"栽赃?"齐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欠条局才过去几天?画字局才过去几天?赵有德,这条街谁不知道谁!"
"诸位师傅!"齐师傅猛地转身,对着在场的老师傅们一抱拳,"我齐某人提议:行内联名,改选会长!此人不倒,白事行永无宁日!"
"对!改选!"
"滚出白事街!"
唾沫声、怒骂声,像潮水一样压过去。王秘书悄悄往后退,皮夹克早不知溜哪儿去了。赵有德站在原地,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忽然一跺脚,扒开人群,狼狈地挤了出去。
"时辰不等人。"炜杰看了看日头,"起杠——送外公上路!"
队伍重新开动,像一条河绕过了礁石。
坟地在城西山岗,向阳。棺材入土的时候,日头正好。
炜杰跪在坟前,揭下替身眼上的白纸。他提起狼毫,蘸了朱砂,在那张与外公一模一样的脸上,落下两笔。
心到,眼到。
左眼一笔,眼尾微微下垂,是慈;右眼一笔,眉梢轻轻一挑,是严。最后,他在替身的手心,塞了一柄小小的竹篾刀——到那边,手艺还带着。
"外公,"他说,"您扎了一辈子替身,替别人家跑腿。这一回,让他替您跑。您在里头,歇歇。"
火点起来了。
灵楼先着,飞檐在火里一层一层亮起来,像点满了灯。纸马其次,火苗顺着马鬃蹿上去,四蹄腾空。最后,是那个替身。
烧到替身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纸灰不散。青白的灰在火焰上方聚成一个人形,穿着中山装,背着手,朝着送葬的人群,朝着白事街的方向——
深深作了一个揖。
三秒。灰散,如雪。
满街的人,鸦雀无声。不知谁先跪下去的,黑压压跪了一片。刘志刚哭得像个孩子,陈平抹着眼睛,齐师傅老泪纵横,朝着坟头,把怀里揣了多年的一小壶酒,慢慢洒在地上。
"德山,"老人哑着嗓子,"路上……慢点走。"
当天夜里,纸扎铺。
棺材没了,堂屋正中换上了牌位,长明灯移到牌位前,火苗安安静静的。
炜杰坐在蒲团上,没有睡。
按老理,三七之夜,亡者登望乡台,最后望一眼家。这是最后一面。
他等。一更,二更,三更。
灯油添了三次,香续了三回。火苗只是静静地烧,不跳,不晃。窗外,白事街睡得很沉,连狗都不叫。
外公没有回来。
炜杰盯着那盏长明灯,心里那个被压着的疑团,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头七未归,他以为是执念未解——"站起来,传下去"。
如今,他站起来了,手艺传下去了,冤也明了,账也清了,三七的替身都送到了。
执念已了。
为什么,还是不归?
除非——
炜杰慢慢攥紧了右手。掌心的朱砂眼,在黑暗里,安静地闭着,没有一丝温度。
除非,外公的魂,不是不肯回。
是回不来。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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