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过后第三天，纸扎铺关门半日，办喜事。
陈平正式拜师。
堂屋里，外公的牌位供在正中，齐师傅、苏婆婆坐在上首做见证，陈平他娘穿着新浆洗的衣裳，坐在侧边，病还没好利索，人是笑着的。
老行当的规矩，一样不能少。陈平双手捧着投师帖，红纸黑字，跪在蒲团上，双手举过头顶。
"师父在上。弟子陈平，今日入门，守行规，敬亡者，不负手艺，不负良心。"
炜杰接了帖，放在灵前。
敬茶。陈平捧着盖碗，举过眉，炜杰接过，揭开盖，抿了一口。
"磕头。"齐师傅在旁边唱礼，"一拜祖师，二拜师父，三拜——拜死人。"
陈平愣了一下。
"咱们这行，吃的是死人饭。"齐师傅声音沉沉，"不敬亡者，手艺再好，也是匠，不是师。"
陈平朝着堂屋外，白事街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炜杰把拜师礼递过去——一柄新的竹篾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平"字。还有一张纸上
"这是？"陈平展开，是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学徒约定：学期几年，每月津贴多少，伤病如何，出师如何，逐条列明，末尾师徒签字，见证人画押。
"老规矩管心，新规矩管事。"炜杰说，"口头的师徒，书面的约定。权责分明，谁也不亏谁。往后这行要立起来，靠的就是这个。"
齐师傅凑过来看了两眼，哼了一声："花样多。"顿了顿，又补一句，"……是个正路。"
陈平他娘在旁边，拉着苏婆婆的手，眼泪汪汪地笑。中午，铺子里摆了两桌，街坊坐了满满一院子，米缸破天荒见了底——是笑着见底的。
下午，人散了。炜杰搬出那只樟木箱。
外公的魂回不来——这个念头压了他三天。他决定把外公的遗物，从头到尾，再查一遍。
竹篾刀具、半袋糯米浆糊、几本册子。他一页一页翻。《点睛谱》翻了三遍，还是那七诀一句话。
翻到最底下那本旧账册时，他的手停住了。
账册记的是几十年的流水：某年某月，扎纸马一对，八百；某年某月，灵楼一座，两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只有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薄的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外公的笔迹："丙子年冬，跑腿一回。" 没有主家，没有金额。字的右下角，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黄纸底下，还压着一块木牌。乌木的，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被人摩挲。一面刻着一个字："令"。另一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和他掌心的朱砂眼，形状几乎一样。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丙子年冬。他算了算，三十年前。
他捏着那块木牌，去了齐家。
齐师傅正给纸马上色，听完来意，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头："没见过。德山没给我看过这个。"
"齐师傅，"炜杰盯着他，"三十年前，外公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人握着笔，半天没动。
"你不问，我一辈子想不起来。"他慢慢地说，"有一回——就是丙子年，冬天。德山忽然走了，铺子一锁，谁也没告诉。一走，小半年。"
"音讯全无。我们都当他死在外头了。结果开春，他回来了，人瘦脱了形，像大病一场。可从那以后——"齐师傅的声音低下去，"他的'点睛'，就成了。"
"我打趣他，问这小半年去哪发财了。他就说了一句话。"
老人抬起头，一字一字：
"他说：'去当了个跑腿的。'"
"打那以后，再没提过。每年冬至，他都要一个人关着门，在棚子里坐一夜。"
炜杰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闭着的朱砂眼，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跑腿。给谁跑腿？
而此刻，赵家大院。
赵有德捏着电话，腰不知不觉弯了下去，对着话筒连声称是。挂了电话，他在太师椅上呆坐了半天，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黑影凑过来："会长？"
"林总，"赵有德的声音发飘，"后天到县城。"
"他说……白事街这点事，他亲自来办。"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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