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德这辈子最后一个晚上,过得比谁都精神。
他把太师椅搬到正房正中,桌上摆着那把铜钥匙,手边压着一把剔骨刀。门没锁——他故意留的,显得自己坦荡。
晚上九点,三个人走进赵家大院。
林世诚还是那身灰呢大衣,斯斯文文。白志成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人,赵有德没见过:五十岁上下,深灰西装,儒雅得像大学教授,手上戴着一双雪白的手套。
"钥匙。"林世诚开门见山。
"钱呢?"赵有德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拍。
白志成把一只皮箱放桌上,打开,整整齐齐五十沓。赵有德的呼吸一下子粗了,扑过去抽出一沓,捻开,又抽一沓——都是真的。
"钥匙。"林世诚又说了一遍。
赵有德把钥匙捏在手里,递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你们……你们不会过河拆桥吧?"
戴白手套的男人忽然笑了,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赵先生,我们没有必要。"
他的中文很标准,标准得不像活人。
赵有德这才把钥匙递过去。白手套男人接钥匙的姿势很奇怪——两根手指拈着,像拈一件脏东西。他从随身带来的盒子里取出那只铁盒,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试了试。
严丝合缝。
他没有拧。他把钥匙拔出来,收进一只丝绒盒子,朝林世诚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白志成说了一句外语。
赵有德听不懂。他这辈子最后听懂的声音,是自己脖子上"咔"的一声轻响。
白志成从背后动的手,快得像一阵风。赵有德甚至没来得及喊,就软了下去。他最后的视野里,是那双白手套,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抻得平平整整。
皮箱被收回,剔骨刀被摆回桌上,一瓶白酒被打开,浇了半瓶在赵有德身上。
三个人走出赵家大院,像从未来过。
第二天上午,发现赵有德死了的是送豆腐脑的。门虚掩着,人歪在太师椅里,一身酒气,早凉了。
派出所来了,看了现场:酒后猝死。街坊议论了一阵,没人掉一滴眼泪——这条街,没人欠他眼泪。
消息传到纸扎铺,刘志刚啐了一口:"报应!老爷子就是被他气出心梗的,他倒好,喝酒喝死了,便宜他了!"
炜杰却问了一句:"谁给他办后事?"
满铺子都愣了。陈平瞪大眼:"师父,他……他也有脸办后事?"
"他没妻没子,老子死得早,亲戚早断了。"炜杰说,"白事街的老规矩——这条街上的人死了,纸扎铺就得管。仇是仇,规矩是规矩。"
"横死的人,不能没人送。"
当天下午,炜杰去了赵家大院,净手,验看。
赵有德歪在太师椅里,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干净。炜杰看着那张脸,站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已经凉透的手。
嗡——
第一秒。
皮箱,五十沓钱。林世诚坐在对面微笑,朝他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秒。
一双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一个声音在说话,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音节又冷又滑。然后,有一双手从他脖子后面伸了过来。
第三秒。
他的视线落在墙上——那块"丰源县殡葬协会会长"的牌匾。他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炜德山……当年……也是这么……"
画面碎裂。
炜杰猛地抽回手,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掌心剧痛,朱砂眼烫得像烧红的铁钉,第五滴黑血渗出来,滴在赵家大院的青砖上,"嗤"的一声,白烟散进阴冷的空气里。
七滴,只剩两滴了。
但此刻他顾不上疼。他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白手套。外语。永安集团的背后,还有别人。
而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半句话——
炜德山,当年,也是这么……
也是这么什么?
这么死的?这么被灭口的?
外公的死,街坊都说是赵有德气出来的心梗。可赵有德临死前想的,为什么是这句话?
当年逼外公签字,是谁给赵有德撑的腰?
县城酒店,顶层套间。
丝绒盒子打开着,铁盒和钥匙并排躺在里面。白手套男人戴着手套,把玩了片刻,忽然用那口标准得发冷的中文说:
"锁能开了。但里面的东西,碰不得。"
"她死前在上面压了'咒'。谁亲手打开,谁替她扛。"
林世诚坐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所以——"
"所以,"白手套男人微微一笑,"得让那个纸扎匠,亲手开。"
(第二十五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