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和天花板上的"自己"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正确的事——他低下头,不再看那张脸。规则通常不会把解决方案写出来,但第六感告诉他,直视它就是默认它的存在,默认它有权占据这个空间。
他把目光钉在矮桌的泡面碗上。热气已经散了,面汤表面凝起一层油膜。碗底映不出天花板了,只剩下浑浊的褐色。他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指甲刮过石膏板,一下,一下,从靠近门的位置缓缓移向墙角,然后停了。
它走了。
或者它只是换了个位置。
周沉不敢抬头确认。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把椅子拉过来坐下,面朝墙壁,背对房间中央。行军床在他右手边,柜子在他左手边,矮桌在他正前方。他把自己逼进一个三面合围的夹角里,至少这样,他只需要担心一个方向。
收音机在矮桌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时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把钥匙,黄铜色的,系着红色绳结。他把它揣进兜里,然后取出收音机。老式的那种,银色外壳,旋钮上刻着模糊的频道数字。他把它调到87.6,扬声器里传来沙沙的底噪,断断续续的,像有人用砂纸打磨耳朵。
他开始等待。
等待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六小时,他没有任何计时手段,手机永远定格在23:47,但屏幕下方的秒数还在走,他决定用它当作参考。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房间很安静,安静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数着数着,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非常轻微,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天花板,有节奏地,三下一停,三下一停。那声音绕着他头顶画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停在某个位置——正上方。
周沉屏住呼吸。他的手攥紧了收音机,指节发白。
天花板上那个"他"是不是还在?它翻身了?它是不是现在正面朝下,正透过那些细小的裂缝看着他?
叩击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沉开始觉得自己快疯了,长到他觉得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钻进颅骨里的振动。他猛地拧开了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嘈杂的底噪骤然放大,盖过了头顶的叩击。他把耳朵贴近扬声器,用白色噪音填满整个颅腔。
然后底噪里出现了一个人声。
非常远,像隔着很长的隧道在说话。断断续续的,词与词之间塞满了干扰波:"……别……休息室……下一个……三小时……别……他……"
"别信他。"
最后一个词清晰地扎进耳朵里,然后底噪恢复正常。沙沙沙沙,什么也没有了。
周沉把收音机慢慢放回桌上。他盯着那四个字:别信他。谁?是天花板上的"他",还是接下来要遇到什么人?规则说他只能停留六小时,那六个小时之后门会重新打开,届时他必须离开。去往哪一层?B8?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别信他"里的人声听起来像男的,中年,带一点沙哑。和他在电梯里听到的那些声音都不同。是前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这个房间之前住过其他人?
他站起来,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四平米的房间。
墙面是灰白色的,摸着很粗糙,像劣质腻子刮的。他用手掌一寸寸摸索,在左侧墙壁靠下的位置,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他俯下身,借着头顶日光灯的光凑近看——那是一行字,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刻的,笔画深浅不一:
"我在这里待了三次。第一次六小时,第二次四小时,第三次两小时。每次回来房间会变小。当它变成一平米的时候——"后面的字被刮掉了,留下一片毛糙的凹坑。
周沉直起身,后退两步,重新打量房间的尺寸。四平米。如果前一个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房间对每个人都会慢慢收缩。他从B7离开,下一次如果再回到类似的休息室,可能只有三平米。再下一次两平米。直到一平米,不够躺下一个人。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他没敢想。
他继续搜索。柜子顶部有一面小镜子,他拿起来照了照自己——脸色惨白,眼底发青,嘴唇干裂。他本能地舔了舔嘴唇,想起第二条规则:不要喝任何液体。他忍住了,把镜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
"镜中的人数才是真实的。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有人,你前面一定有更多。"
周沉把镜子扣在桌上,后背发凉。
接下来的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动。坐在椅子上,背靠墙角,面朝矮桌,收音机开着最小音量的白噪音。他用这个声音覆盖房间里的其他动静,头顶的叩击不知何时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听见墙壁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小,像老鼠,但比老鼠更重。
大约四个小时过去之后,柜子靠墙的那一面发出了"咯"的一声。
周沉转过头。柜子和墙面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很窄,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但他清楚地记得那里原来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房间在缩。墙壁在向中间挤压,像某种缓慢的消化。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门上没有把手,只有那枚生锈的铁环从外面穿进来。他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还剩不到两小时。他看着那条缝隙在一点一点扩大,柜子被推离墙面,椅子也开始往房间中央滑。行军床的床头已经抵上了右侧的墙壁。
他问自己:如果房间缩到一平米,他还能站在这里吗?还是会被夹成肉饼?
最后一小时。墙壁已经推到了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他背靠着门,两只脚踩在椅面上,蜷缩在角落里。房间现在大约只剩两平米,矮桌已经被挤翻了,泡面碗扣在地上,褐色的汤水漫了一小片。他没有喝它,但闻到了那股奇怪的肉香——更浓了,像有人在用骨头煲汤。
然后门锁响了。
"咔嗒"。
门往外开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出门去,后背贴上走廊冰冷的水泥墙面。他大喘着气,回头看去——门内的房间只有一臂宽了,白色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那面镜子还留在柜子顶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漆黑的房间深处。
那里蜷着一个人形。
不,不是蜷着。是被夹住了。四肢扭曲,头颅歪折,像一张被揉皱然后塞进狭窄缝隙里的纸。那件灰色制服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扭过头,把门用力关上。铁环在外面,他摸出兜里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锁死了。
走廊里亮着绿灯。
他闭上眼睛,默念三遍"我闻不到",然后睁开。绿灯灭了,变成普通的白色日光灯。他低头看自己的新制服,是干净的灰色。胸口的位置绣着一行小字:"B7层·临时人员"。他伸手摸了摸那行绣字,指尖触及的织物纹理里,藏着另一行绣得更小的字:
"如果你能读到这一行,你已经不在B7了。"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楼层指示牌:
B8·档案室
请凭钥匙进入
周沉攥紧了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绳结硌着他的掌心。他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向前走。身后那扇锁死的门里传来敲击声,很急,三下一停,三下一停,和他之前在天花板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个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呼唤:
"……别信……别信……别信我……"
声音越来越远,像门后面的房间正在他身后不断后退,退进某个他再也触及不到的深处。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B8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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