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被拖到万仙冢前时,膝盖已经磨破了。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青石阶上留下一路暗红。山风从禁地里吹出来,冷得像从死人袖子里钻过,刮在脸上时,连伤口都麻了。
冢门外立着一块黑碑。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从碑顶劈到底的剑痕。宗门里年纪小的弟子都听过这块碑的传闻,说那是三百年前一位叛宗剑修临死前留下的。他一剑没劈开冢门,反倒被宗主钉死在里面,尸骨至今不得出。
从那以后,万仙冢就成了青玄宗的禁地。
活人进去,死人出来。
有时候连死人也出不来。
“跪下。”
执法弟子在陆沉腿弯处踹了一脚。
陆沉跪下去,伤口压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抬头,看见山道尽头站着许多人。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丹堂长老,执法堂长老,还有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少宗主秦照夜。
秦照夜披着月白长袍,腰间玉佩温润,身后剑侍替他撑伞。明明没有落雨,那把伞却撑得稳稳当当,像他这辈子从来不必亲手沾一点脏东西。
陆沉盯着他。
秦照夜也看着陆沉,唇边甚至带着一点笑。
“陆沉。”执法长老秦越展开手中罪卷,声音在山风里传得很远,“杂役院弟子,入宗十年,修为不进,心生怨怼。三日前潜入丹阁,盗取镇宗丹一枚,罪证确凿。念你曾为宗门杂役,不即刻处死,罚入万仙冢守夜七日。七日后若仍活着,再开堂复审。”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
“七日?万仙冢里一夜都活不过。”
“偷镇宗丹,他也配?”
“绝灵根还想靠丹药改命,真是疯了。”
陆沉的手指攥进泥里。
他没有偷丹。
三日前,他只是照常去丹阁送炭。丹堂的小管事让他把一只封好的玉匣送到少宗主别院,他在院门口等了半刻钟,出来时玉匣还在手里,里面却已经空了。
后来执法堂的人冲进来,秦照夜站在廊下,一句话也没替他说。
镇宗丹是青玄宗百年才炼出一枚的东西,能替筑基圆满修士洗髓破境。陆沉一个绝灵根杂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偷了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没人问。
他们只需要一个偷丹的人。
“我没有偷。”陆沉开口,喉咙干得发疼,“玉匣是丹堂让我送的,少宗主院里的人可以作证。”
秦越低头看他,像看一块路边石。
“你是说少宗主陷害你?”
人群立刻安静了一瞬。
陆沉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终于动了动。他走下两级台阶,靴底没有沾到半点泥,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
“陆沉,你入宗十年,杂役院欠你的月例,我吩咐人补过。你冬日没棉衣,也是我让人送去的。你若缺灵石,可以开口。”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可镇宗丹关系宗门大事,你不能因为自己修不了仙,就毁掉全宗人的希望。”
几句话落下,周围看陆沉的眼神立刻变了。
有人厌恶,有人鄙夷,有人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陆沉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件棉衣。
破的。
送到杂役院时,袖口还沾着血,不知道是哪个内门弟子猎妖回来不要的旧衣。管事把衣服扔在柴房门口,说少宗主仁厚,让他记恩。
从那天起,杂役院的人见他就说,他这条贱命是少宗主赏的。
现在秦照夜又赏了他一桩死罪。
“秦照夜。”陆沉撑着地,慢慢抬起头,“你晚上睡得着吗?”
执法弟子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
秦照夜却笑了。
“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
他转身看向秦越。
“长老,送他进去吧。万仙冢里若有祖师英灵,也许能教他明白什么叫敬畏。”
秦越点头。
冢门上的禁制亮起,一圈圈暗青色符纹从黑碑下爬出来,像活过来的蛇,贴着石门往上游。厚重的冢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裂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光。
只有雾。
白雾从门缝里漫出来,贴地翻滚。几个离得近的外门弟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被那雾碰到鞋尖。
陆沉被拽起来。
他没再挣扎。
挣扎没有用。
入宗十年,他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挑水时被打,忍着。月例被扣,忍着。灵田里妖虫咬穿了手,忍着。杂役院管事让他替别人背错,也忍着。
忍到今天,忍到连命都被人拿去垫脚。
他被推到门前。
秦照夜忽然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你若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让你死得快一点。”
陆沉抬眼。
秦照夜笑意不变。
“别这么看我。镇宗丹这种东西,放在你手里,你也吞不下去。你只是命不好,正好走到了该死的位置。”
陆沉的指节咯吱作响。
下一刻,他被执法弟子狠狠推了进去。
冢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时,外面的笑声也被隔绝了。
万仙冢里很静。
静得像天地之间只剩下陆沉自己的喘息。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站稳,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里面的昏暗。白雾在脚边流动,雾里露出一座座坟。
那些坟没有墓碑。
有的只剩半截石柱,有的被铁链捆住,有的棺盖直接露在外面,棺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黑钉。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座坍塌的祭台,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
陆沉咳了一声,胸口像被刀割。
他被关进来之前,执法堂废了他的手筋。对于修士来说,这点伤还能接上。对于他这种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来说,这就是半条命。
他靠着石壁坐下,把右手按在膝上。
不能死。
这个念头很轻,却死死咬在他心口。
他不能死在这里。
秦照夜还站在外面,干干净净,人人称赞。偷丹的罪名还压在他头上。杂役院那些看过他被拖走的人,明天就会把他的铺盖拿出去烧掉。
等七天后,宗门打开冢门,收出来的也许只是一把骨头。
到那时,秦照夜甚至不用再提他的名字。
陆沉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得找地方躲过这一夜。
万仙冢不是普通坟地。入夜之后,墓气最重,传说里死在这里的人大多不是被妖兽咬死,而是被冢中阴煞啃空了魂。
他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陆沉低头,看见半截白骨。那骨头像是人的手臂,断口处整齐得可怕,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指骨还抓着一块破碎的腰牌。
腰牌上刻着两个字。
内门。
陆沉把腰牌拾起来,指腹擦过上面的泥,心里微微沉下去。
能进内门的,至少也是炼气五层以上。
这样的人都死在这里。
他一个废灵根能活多久?
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爬。
陆沉屏住呼吸,贴着一座矮坟蹲下。几息之后,一道灰白影子从前方掠过,快得像一截破布。它没有脚,头发拖在地上,经过那截白骨时停了一下。
然后它低下头,慢慢嗅。
陆沉的手背渗出冷汗。
他听见那东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像人在笑。
也像骨头互相磨。
灰白影子忽然转头。
没有脸。
只有一张裂到耳后的嘴。
陆沉拔腿就跑。
身后的雾炸开,那东西贴地追来。陆沉的伤腿使不上力,跑了不到十丈就摔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开。他顾不上疼,抓起地上的断骨往后一砸。
断骨穿过白影,什么也没砸中。
那东西已经到了他背后。
冷意贴上脖颈。
陆沉猛地翻身,手指碰到一根锈黑的铁链。他用尽全力扯住铁链往身前一挡。
白影撞上铁链。
一声尖叫炸开。
陆沉耳膜刺痛,几乎失聪。那白影像被火烫到,疯狂往后退,雾里只剩下它扭曲的影子。
铁链还在震。
陆沉喘着气低头,才发现自己靠着的不是石壁,而是一具半露在土外的黑棺。
棺材被九根铁链锁住,棺盖上钉着七枚黑钉。每一枚钉子上都刻满符纹,符纹早已干裂,却仍有暗红色的光在缝里一闪一灭。
那白影不敢靠近这里。
陆沉背贴着棺木,慢慢滑坐下去。
他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刻活下来了。
可身后这具棺材,比那白影更冷。
冷到像有一只手,从棺木里伸出来,隔着木板按住他的脊骨。
陆沉咬牙站起,想离这棺远一点。
就在这时,棺材里传出一声轻响。
笃。
像有人用指节,在里面敲了一下。
陆沉全身僵住。
笃。
又一声。
白雾停了。
远处那些细碎的声音也停了。
整个万仙冢像是在这一刻屏住呼吸。
陆沉盯着那具棺材。
棺盖上的黑钉缓缓渗出血来。
下一息,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棺中响起,贴着他的耳朵问:
“陆沉,你想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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