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回答。
他背抵着棺木，手指扣住铁链，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那声音贴着耳廓钻进来，像一根冷针，顺着骨缝一路扎到心口。
棺材里的人知道他的名字。
在万仙冢里，这不是好事。
陆沉盯着棺盖上的七枚黑钉。黑钉正往外渗血，血没有往下流，而是像活的一样，沿着钉身上的符纹慢慢爬动。
他听见自己嗓子发哑。
“你是谁？”
棺中沉默片刻。
然后，那声音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棺木却震了震。拴住黑棺的九根铁链同时绷紧，铁锈簌簌落下。远处雾里的东西像被惊着了，发出几声压低的尖叫，又迅速退远。
“三百年了。”棺中人说，“第一个问我是谁的，竟然是个连气感都没有的小杂役。”
陆沉的掌心一紧。
“你能看见我？”
“看不见。”棺中人道，“但我闻得到。骨头被人踩进泥里，血里没有半点灵气，恨意倒是不少。万仙冢里这样的味道不多。”
陆沉没说话。
他听过不少关于万仙冢的传闻。
有弟子说这里埋着叛宗魔修，也有人说这里镇着外敌尸骨。更多时候，长老们只会告诉他们，禁地不可近，祖师英灵不可扰。
祖师英灵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不会隔着棺材问他想不想活。
陆沉慢慢向旁边挪了一寸。
棺中人立刻道：“别动。”
陆沉停住。
“你身后三步外，有一只剥魂鬼。”棺中人声音淡淡，“它刚吃过一个炼气六层的内门弟子，牙缝里还卡着半截舌头。你再往外挪，它会先舔你的眼睛。”
陆沉后背渗出冷汗。
他没回头。
但他闻到了一股腥味。
像潮湿的布裹着烂肉，被人悄悄放到了身后。
棺木上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棺中人说：“抓紧铁链。它怕这个。”
陆沉照做。
他不信棺里的人。
可现在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身后的腥味靠近了一点，又停住。陆沉余光看见雾里伏着一团灰白影子，比第一章见到的那只更低，更瘦，脖子长得不像人。
它在等他松手。
陆沉的喉结滚了滚。
棺中人又问：“你想活吗？”
这一次，陆沉答得很快。
“想。”
“想活，就拔钉。”
陆沉低头看向棺盖。
七枚黑钉钉得极深，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寸许。每一枚都比普通铁钉粗一圈，钉头刻着细密符文，像一只只闭合的眼睛。
“拔掉哪一根？”
“第一根。”
“拔了会怎样？”
“我会教你杀人。”
陆沉冷笑了一声。
“我是问我会怎样。”
棺中人也笑。
“可能死。”
陆沉没有再动。
棺里的人似乎一点也不急。
“你不拔，也会死。剥魂鬼怕镇魂链，不敢靠近这具棺太久。等铁链上的符火灭了，它会把你的魂从眼眶里拖出来。你不会立刻死，你会看着它一点一点吃你。”
陆沉盯着黑钉。
“你想借我脱困。”
“是。”
“你被宗门镇在这里？”
“是。”
“你是叛宗的人？”
棺中安静了下去。
过了几息，那声音才慢慢道：“青玄宗说我是，我就是。”
陆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味道。
他太熟悉了。
秦照夜说他偷丹，执法堂说他罪证确凿，围观的人说他不知感恩。一个人只要被所有人指成罪人，就算他没做过，也没人愿意再问一句。
棺中人如此。
他也如此。
陆沉伸出手，握住第一枚黑钉。
钉身冰冷。
刚碰上去，掌心的伤口就像被盐水浸过，疼得他手臂一颤。他咬紧牙，把手指一点点扣在钉头下方。
黑钉纹丝不动。
身后的剥魂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它往前爬了一点。
铁链上的暗红符光在它靠近时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陆沉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冢门外秦照夜的笑。
你只是命不好，正好走到了该死的位置。
陆沉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他不是走到了该死的位置。
是有人把他推过来的。
“教我。”
“什么？”
“怎么拔。”
棺中人道：“镇魂钉钉的不是棺，是魂。用力没用，用恨。”
陆沉怔了一下。
“想清楚你最想杀谁。”棺中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想清楚你为什么不能死。然后把那口气，压进手里。”
陆沉闭上眼。
黑暗里，他看见自己跪在冢门外，碎石扎进膝盖。看见秦越展开罪卷，字字句句把他钉死。看见秦照夜站在伞下，用那种干净温和的声音，把一盆脏水泼到他身上。
他看见杂役院管事翻他的铺盖，骂他贱命难养。
看见冬夜里自己抱着柴堆取暖，远处内门弟子御剑飞过，剑光像天上落下的星。
他入宗那年，也曾以为自己能修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赋两个字能把人分成云和泥。
更不知道泥里的人，连喊冤都像笑话。
陆沉睁开眼。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
“秦照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黑钉忽然震了一下。
棺中人笑了。
“对，就是这样。”
陆沉猛地往上一拔。
钉子没出。
反倒是他的掌心裂开一道更深的口子，血顺着钉身流下去。那血刚碰到符纹，整枚黑钉上的符号骤然亮起。
陆沉眼前一黑。
无数声音涌进他脑子里。
“叛徒！”
“封棺！”
“他剑心已魔，留不得！”
“废他道基，钉入万仙冢，永世不得超生！”
那些声音尖利、混乱，像一群人围在他耳边嘶吼。陆沉被冲得几乎跪倒，手却没有松。
剥魂鬼动了。
它看准这一瞬，猛地扑上来。裂开的嘴几乎咬到陆沉肩头。
棺中人冷喝：“拔！”
陆沉嘶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黑钉终于松动。
一寸。
两寸。
血光从钉孔里喷出来，不像血，更像被关了几百年的剑气。那剑气擦过陆沉的脸，在他侧颊割出一道长口，又直直撞向扑来的剥魂鬼。
剥魂鬼被剑气钉在雾里。
它没有血肉，却发出像人一样的惨叫。灰白影子被剑气一寸寸撕开，最后散成一团黑烟。
黑钉脱手而出。
陆沉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手里握着那枚钉子。
钉子上的符纹已经熄灭，黑得像一截死铁。
棺材里传出一声很长的呼吸。
像一个被压在水底三百年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好。”棺中人道，“你比我想的狠。”
陆沉撑着地坐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疼。
钉孔里的剑气还没散。那股东西顺着他的伤口钻进体内，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从来没有修出过灵气，体内经脉干涸窄小，哪里受得住这种东西。
他疼得蜷起身，额头抵在泥地上。
棺中人冷冷道：“别昏。昏过去，你就醒不来了。”
“这是什么？”
陆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的一口剑意。”
“你不是说教我杀人？”
“正在教。”
棺中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平静。
“第一课，想杀人，先学会不被疼死。”
剑意像刀一样刮过陆沉的骨头。
他双手死死插进泥里，指尖磨出血。他想喊，却硬是把声音咽了回去。这里不是冢门外，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惨叫停手。喊出来，只会把更多东西引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终于从要命的浪潮，变成了骨缝里细密的刺痛。
陆沉慢慢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道暗红色印记。
像半截断剑。
“这是什么？”
“残道印。”棺中人说，“你拔了第一枚镇魂钉，替我松了一口封。按万仙冢的规矩，我欠你一份道。”
陆沉盯着掌心。
“你到底是谁？”
棺中人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绕开。
“青玄宗第三代剑首，谢无咎。”
陆沉呼吸一滞。
谢无咎。
这个名字他听过。
杂役院后山有一块废碑，上面刻着历代宗门剑首。第三代的位置被人凿掉，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谢”字。管事曾说，那是宗门耻辱，一个入魔叛宗、杀师夺位的疯子。
陆沉看着黑棺上的锁链。
“他们说你杀师叛宗。”
谢无咎淡淡道：“他们也说你偷了镇宗丹。”
陆沉不说话了。
这一句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就在此时，远处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不是万仙冢里的动静。
是禁制被人从外面短暂打开的声音。
陆沉猛地抬头。
雾气深处，隐约有一道符光闪过。
谢无咎道：“有人进来了。”
陆沉的心沉下去。
“收尸？”
“不是。”谢无咎笑了一声，“收尸不会半夜来。”
雾里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
至少两个人。
紧接着，有人压低声音骂道：“少宗主也太谨慎了，一个废灵根丢进万仙冢，还怕他不死？”
另一人道：“别废话。找到尸体，把东西塞他身上。明早开冢，罪就坐实了。”
陆沉屏住呼吸。
谢无咎在棺里轻声道：“第二课来了。”
陆沉抬起掌心。
那枚断剑形残道印微微发烫。
“什么？”
“杀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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