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沉半跪在黑棺旁,掌心的残道印一阵阵发烫。他刚拔出一枚镇魂钉,体内那口剑意还没压下去,稍一动,骨头像被人拿刀背敲。
可他听清了那两个人的话。
找到尸体,把东西塞他身上。
秦照夜不只要他死。
还要他死得干干净净,连翻案的缝都不留。
陆沉慢慢握紧拳。
谢无咎在棺中道:“左边那个炼气三层,右边那个炼气四层。你一个没入门的杂役,正面冲过去,半招都接不住。”
陆沉低声道:“那你让我怎么杀?”
“用脑子。”
“你不是剑首吗?”
“剑首也不是傻子。”
谢无咎的语气很平,“万仙冢雾重,他们看不远。镇魂链能避剥魂鬼,你身上沾了我的剑气,短时间内那些东西也不敢碰你。把人引过来,贴近三步,再出剑。”
陆沉看向自己的手。
他手里没有剑。
谢无咎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剑不在手里,在一口气里。”
“说人话。”
棺中安静了一瞬。
谢无咎似乎笑了。
“看准,闭气,心里只留一个念头。三步之内,把那口念头斩出去。这就是一息剑。”
陆沉听明白了。
也没完全明白。
但脚步声已经到了。
雾里先露出一盏青灯。
提灯的是个瘦高弟子,穿着外门灰袍,腰间挂着秦氏旁支的铜牌。跟在他后面的那人矮一些,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子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瘦高弟子皱着眉,灯光往四周扫。
“这鬼地方真冷。”
矮个弟子道:“快点找。少宗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被冢里的东西吃干净,明早长老问起来,我们都不好交代。”
“你怕什么?一个杂役,执法堂都废了他的手筋,丢进来还能翻天?”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这里。”
瘦高弟子嗤笑一声。
“瞧你那点胆子。”
他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灯光扫过那具黑棺,忽然停住。
陆沉藏在棺材另一侧,屏住呼吸。
矮个弟子压低声音:“怎么了?”
瘦高弟子没回答。
他盯着棺盖。
那里少了一枚镇魂钉。
钉孔还在往外渗血。
瘦高弟子的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
矮个弟子也看见了,声音发紧:“镇魂钉怎么少了一枚?”
“别管钉子,先找人。”
瘦高弟子把灯举高,另一只手按上腰间短剑。
陆沉知道不能再等。
他伸手,从地上摸起那枚已经失去符光的黑钉,用力朝右侧雾里扔了出去。
黑钉砸在一座破碑上。
当的一声。
两名弟子同时转头。
“那边!”
瘦高弟子提灯追过去,矮个弟子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两步。
陆沉从棺后无声站起。
他只有一次机会。
谢无咎说过,三步之内。
陆沉的脚踩进泥里,伤腿疼得一软。他咬住舌尖,用疼把自己钉住。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往前一步。
一步。
两步。
矮个弟子忽然停住。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矮个弟子的眼睛瞬间瞪大。
“陆沉还活着!”
这一声刚出口,陆沉已经扑到他面前。
矮个弟子反应很快,抬手就要掐诀。炼气修士哪怕只是外门,也不是普通人能近身的。他指尖灵光刚亮,陆沉掌心的残道印猛然一烫。
闭气。
看准。
只留一个念头。
杀。
陆沉并指如剑,朝前斩下。
没有剑光。
至少矮个弟子没有看见剑光。
他只觉得喉咙一凉,刚聚起的灵气散了。下一刻,他的视线歪斜下去,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一道细线。
细线从左肩一直切到右肋。
血慢了半拍才喷出来。
陆沉被热血浇了一脸。
矮个弟子倒下时,眼里还全是不敢置信。
瘦高弟子回头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
“你敢杀宗门弟子!”
陆沉没有答话。
他答不了。
那一剑斩出去后,他整条手臂像被抽空,残道印烫得几乎要烧穿掌心。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却强撑着没有后退。
瘦高弟子拔剑。
剑刃出鞘的一瞬,雾气被灵力逼开半丈。
炼气三层和炼气四层只差一层,但陆沉看得出来,这人比刚才那个稳得多。他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抬手放出一道传讯符。
陆沉眼神一沉。
符纸刚亮,一根铁链忽然从雾中甩出。
不是谢无咎出手。
是陆沉先前拉过的镇魂链,被他提前绕在了棺角。此刻他用脚一勾,铁链横扫而出,正砸在瘦高弟子手腕上。
传讯符脱手飞起,还没冲出雾,就被棺上残留的符火吞掉。
瘦高弟子怒喝一声,持剑冲来。
陆沉往黑棺旁退。
他退得踉跄,像是已经没了力气。
瘦高弟子眼底狠意一闪。
“装神弄鬼!”
他一剑刺向陆沉心口。
剑锋快到眼前时,陆沉忽然矮身。
那一剑擦着他肩头刺进黑棺旁的铁链缝隙里。瘦高弟子手腕被卡住,脸色刚变,陆沉已经撞进他怀里。
这一次没有三步。
只有半步。
陆沉用左手死死抓住对方握剑的手,右手并指,抵在瘦高弟子肋下。
瘦高弟子惊怒:“你一个废物——”
陆沉抬头看他。
“我不叫废物。”
残道印亮起。
一息剑第二次斩出。
这一次,陆沉听见了骨头被切开的声音。
瘦高弟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肋下裂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很窄,却深得可怕,剑意从里面钻进去,把他的五脏绞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来。
“少宗主……不会……放过……”
陆沉抓着他的衣领,让他慢慢跪下。
“我也不会。”
瘦高弟子倒在泥里,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沉站了片刻,忽然一口血吐出来。
他跪倒在地,右手撑住泥,掌心的残道印暗了下去。两剑已经是极限。再多一剑,不等敌人死,他自己就会先被剑意撕开。
谢无咎道:“还行。”
陆沉喘着气,笑了一声。
“还行?”
“第一次杀人,没把自己吓死,也没把剑斩歪,算还行。”
陆沉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以为自己会怕。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而很静。
这两个人不是被逼进来的。
他们带着东西进来,要把罪名钉死在他尸体上。若他刚才手软,明早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陆沉扶着棺木站起,走到矮个弟子身旁,捡起那只布袋。
袋子很沉。
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块染血的丹阁腰牌,一张伪造的认罪书,还有半枚碎掉的玉匣封印。
认罪书上已经按好了血手印。
血不是他的。
字却写得像极了他的笔迹。
陆沉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照夜准备得真周到。
人还没死,罪状已经替他写好了。
“把这些收好。”谢无咎道,“活人的证据,比死人的话有用。”
陆沉没有立刻应声。
他从布袋底部又摸出一个小玉瓶。
瓶子上没有宗门印记,只用红线缠了三圈。陆沉拔开瓶塞,一股腥甜的丹香飘出来。他没吃过好丹药,却在丹阁干过杂活,知道真正的灵丹气味清正,不会像这样甜得发腻。
“这是什么?”
谢无咎安静了一会儿。
“拿近些。”
陆沉把玉瓶放到黑棺旁。
棺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
“不是镇宗丹。”
陆沉心里一动。
“你知道镇宗丹?”
“我死前,青玄宗还没有这东西。”谢无咎道,“但这瓶丹里有墓气。”
陆沉低头看着玉瓶。
“墓气?”
“万仙冢里的墓气。”谢无咎声音冷下来,“有人把这里的残魂炼进丹里。你被丢进来,不只是背锅。”
陆沉的后背慢慢发寒。
如果只是偷丹案,秦照夜没必要半夜派人进来补证据。更没必要带这种东西。
除非他们真正要藏的,不是镇宗丹被谁偷了。
而是镇宗丹到底是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钟声从冢门外传进来,沉闷得像压在土下。
谢无咎道:“天快亮了。”
陆沉把认罪书、腰牌、碎封印和玉瓶全部收进怀里。
他站在两具尸体旁,抬头看向雾气深处。
一夜还没过去。
他已经杀了两个活人,拔了一枚镇魂钉,拿到一份本该钉死他的伪证,还碰到了镇宗丹背后的东西。
陆沉忽然意识到,万仙冢不是他的死地。
这里是青玄宗最怕被人打开的口子。
黑棺里,谢无咎再次开口:
“陆沉。”
“嗯?”
“想不想知道,青玄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钉在这里?”
陆沉看向棺盖上剩下的六枚黑钉。
每一枚都安安静静,却像六只闭着的眼睛。
谢无咎低声道:
“拔第二枚钉,我告诉你镇宗丹真正的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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