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黄河边一个叫曹家坪的镇子时，我们决定在这里歇一歇。眼下，正值秋来下霖雨，那雨啊，我的天啊，就跟多情女子的泪水，说来就来，浇得人挠肝抓肺的！一路上，我们雨中行泥里走，昼夜兼程，总算按预定计划到达了曹家坪。到达这里的当天早上，雨小了一些，不是那样的刷刷地下，是那种在风中飘来荡去的雨丝，落在脸上，潮潮的......似乎这雨专跟你耍心眼，你走，它来，你歇，它也歇，跟你玩上了！曹家坪背山面河。那名叫土高山的大山，我们昨晚远在异乡时，就能看见前方的它庞大的身躯，在细雨中默不作声，像是坐在车辕上想事的荆轲。那山上，尽是河伯庙。每年的这个季节，当地人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河伯的庙会，附近十里八乡的老乡一家老小骑驴骑马或赶车或跟脚，来到这里参加庙会。更有那发情期的少男少女，从各处跑来，到这里唱歌跳舞，然后，偷偷约会，合意了，回去找好媒人，再把终身大事办了。看来，荆轲也是早有耳闻，所以，行程安排也是瞄准了这里，并且风雨兼程踏着点来到了这里。我得说，荆轲这厮，可真是那种有心机的人！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是个活生生的人！当初，他周游列国来到燕都，吃我狗肉，跟高渐离一起，然后唱歌跳舞，我就觉着这人真他祖宗的是个人！你看他，吃得那么香，喝得那么爽，让你觉得生活和生命如此美好，而它的奥秘就在于不辜负这大自然赐予的美物，然后，将它变为活生生的生命力，用来完成自己人生。经常上演的好戏是，当高渐离那家伙把筑击得嚓嚓响的时候，荆轲就一甩长袖，旋转着从地上如蛟龙一般不紧不慢地起来。这时，高渐离的筑声往往是就像出远门的人遇到这秋来的霖雨一样，简直愁死人，那荆轲也是悲哀得像找不着窝，在大雨中悲鸣的燕儿，身体痛苦地扭动，神情哀伤得让你不忍心看他。同那燕子一样，它想要飞到高处，找一个避雨处，但向上飞，却被迎面而来的雨水给浇了下来，然后转头向低处去，但漫山遍野的雨，雨中的风也很强劲，把它的翅膀掀起来，它左右摇摆，使足了力气，来保持身体平衡，但还是倾斜着身子急促地落到了不远处的山崖上，在那里悲愁地唧唧叫！但当那筑声高亢，敲打者像一个朝拜者伏在筑上，似乎要钻进那筑里，但又找不着洞，如那雷神撞在华山的山崖上，摔得粉身碎骨，似乎满山坡的巨石从山顶倾斜而下，而那山谷里的虎豹豺狼，知道逃命的时候到了，拼了命夺路而逃，那发出的阵阵呐喊，也赶不上那高渐离的筑声给人血脉喷张的震撼！而荆轲，那舞者，那出海的蛟龙，突然，就像龙卷风一样，拔地而起，呼啸而上！但很快，就像那祖厉河、段家河、北大河、洮河渭水，纷纷奔涌黄河而来，舞姿分散而舒缓。但很快，这些小河水被黄河吸纳融入成为眼前这巨大涌动的黄河，气势博大而宏伟。一开始，它表面沉静而平稳，但处处旋涡激流，像一支奔赴战场的军队，秩序井然而杀气腾腾。但很快，那河水咆哮起来，把岸边的大树连根拔起，然后，席卷着它，一会儿将它摁进水里，只露出一点枝稍，一会儿又将它托起在波峰，让那树倒栽在水中，把它的根高举在浪尖；并且把那不幸卷入河里的猪啊牛啊羊啊驴啊鸡鸭的，从岸边的拐弯处，从容地一圈一圈地吸纳进漩涡里，然后，在观者的惊呆了的讶异中归于平静！但这些都不令足以表达我观看荆轲舞蹈的感受。你知道那荆轲歌舞时，我在欣赏他什么吗？是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征服者的气质!我给你打个比喻，就像在壶口瀑布那里，黄河从天上把自己抛下来，冲向阻挡它奔流的障碍，非要把它荡平了撕碎了踩在脚下，或是一掌过去，把横在那里挡路的家伙一掌击碎，再顺势把他们像壮汉用胳膊夹一只羊似的用旋涡把他们统统席卷而去的那种气势！不管男人女人，我跟你说，我可不是吹他，没人能在这种气势前不血脉喷张，不被它的气势俘虏，心甘情愿地跟随他！这就是征服者的气势！好了，我的伙计，哥儿们，要了解荆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故事，有的是我让你了解他的心愿！且说，我们费了一番周折后在镇东头的一家客栈歇下了脚。 这家客栈的门口有两颗树槐树，又高又大，几乎要把那家人的院子都从空中给覆盖了，那家人平时就坐在这树下喝茶聊天，好不自在。眼下这个时节，要不是阴雨连连，我们自然也会在这树下赤着脚，摇着扇子，喝茶，听荆轲讲故事，击筑，唱歌。这荆轲，虽然筑击得不如高渐离那么动人心弦，但听着也是相当解乏。我说解乏，是因为，一路上，当人困马乏时，我们就歇歇，听荆轲坐在车上击筑。这时候，那两匹马，就打着响鼻，静静地卧在地上我们给他们铺的草席上。而我和秦舞阳呢，则支棱着耳朵听。那秦舞阳，只消几下子，就呼呼大睡了。看时辰差不多了，荆轲则猛击几下，那秦舞阳则受了惊吓似的，翻身起来，说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哈哈大笑，然后继续上路。我把马车和马安顿到后院以后，哼着小曲来到旁边的杂货铺。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从脖子上头发上留下来，别有一番滋润的味道在里头。我哼着小曲进到杂货铺，荆轲先生说要买一个铲子，好铲掉车轮上的泥巴。店家的人低着头在一堆货物中找铲子。我瞄了一眼，看那样子，是一个穿蓝花褂子的女孩子家。她从一堆杂货中挑出一把铲子说，先生，这个行不？便把那把铲子递给荆轲看。我一看那抬起头来的女子，气都差点喘不上了。我的天啊，人间还有这等的大意外啊！你猜怎么着？这卖货的女孩子，竟是我燕国东北老家一个村子里的张大爷的老二，闺女，名叫山杏的！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说，这不是山杏吗？你咋在这里呢？那山杏看见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也蹦起来，拍手说，这不是廖野哥吗？廖野，这是我的大名。狗屠，是后来熟人们的称呼。于是，说来你可别笑，我俩一个往柜台里跑，一个往柜台外面跑，直逗得那荆轲哈哈笑，说，他乡遇故知，他乡遇故知！怎一个激动了得？！山杏抓住我的手，牵着我，就往外走，说，走，见俺爸俺妈去！张叔张婶见到我可别提有多高兴了。寒暄一会儿，就急着去杀鸡宰羊，忙乎着为我们准备饭菜。那山杏说，廖野哥哥，曹家坪这里的庙会可热闹了，等吃过早饭，我带你们逛庙会去，好不好？不用问，我知道荆轲是十分乐意的，他这人，走南闯北，可喜欢看各个地方上的什么庙会啊祭祀啊还有歌会啊灯会啊之类的。只要碰上，他绝不错过。至于那秦舞阳，虽然，不上心，但凑凑热闹转悠转悠也是乐意的。吃完早饭，我们三人跟着山杏上土高山。土高山坐落在黄河畔，高大伟岸，山中间深进去，两边的山坡像两只胳膊伸出来，一直向黄河伸过去，中间坡地则是农家庄院。山高约有七八百米，漫山遍野的树木花草，山上经常云雾缭绕，尤其是山顶，不是云就是雨，当地人说神仙就居住在那里，跟我们说黄帝住在那昆仑山一样的说头。山上大大小小的庙宇十八座，主要供奉的是河伯神，掌管天下大小河流的神。半山腰最大的一座庙里，泥塑的河伯像有两三丈高，人首鱼身，面带笑容，俯视着脚下的黄河，那里的山川，当地的老百姓。我们来到河伯大庙时时近正午，那雨丝飘线一般从天上飘下来，让人感觉美妙极了。当地人大多都不带雨具，任由那雨丝落在头上身上。河伯庙里烧香磕头的人一波接一波，跪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尤其是那老人，可是虔诚地匍匐在地，鞠了一躬又一恭。其中一个年纪老迈须发全白的老人，穿一身长衣，他的说辞洋洋洒洒，从天说到地，从地说到人，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而别的人，都恭谨地跟随他，鞠躬作揖，口中也随他叨咕着。后来，山杏告诉我们，那老人是山上河伯庙会的会长，一个瘸子，家中老婆有些呆傻，生了几个娃都不清楚。但老汉本人虽是瘸子，倒是很能干，脑子也清楚麻利，算计到位，家境不错，这镇子上婚丧嫁娶的事，大多都请他张罗。尽管多日来旅途劳累，但有山杏做向导，在我们的前方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加之眼前风景很棒，让人精神倍增，我们没感觉怎么费劲，就来到了山顶。看，那是黄河！山杏第一个登上山，站在那里，给我们指着远处在山脚下像飘带一样缠绕着土高山的河流。雨雾中的大河，看上去完全是泥土的颜色，潮乎乎的黄土样黄土味，但那缓慢奔流的样子，却是十分大气有张力。我身旁的荆轲，看着河水，那样子若有所思。这家伙，那张脸从来都是一副在想啥事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他的眼睛盯在眼前的东西上，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心思其实在别处；反过来，你觉得他的心思在别处，但他却跟你明明白白说着眼前的事。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叹，迅速朝下面的一间河伯庙跑去。我们也跟着他跑下去。原来，一只鸽子被风雨裹挟着撞在了河伯庙的灰墙上，跌在地上，摔断了一只翅膀，倾斜着身子，痛苦地在那里咕咕叫着。看见我们冲过来，急切地扑动翅膀，但无奈，那翅膀却不给力，倒是疼痛难忍，它又急忙往草丛里钻。荆轲做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不要再惊吓着那受伤的鸽子。我们都停下脚步。山杏跑得慢，姑娘家，毕竟腿脚不如我们爷们儿的，等她来到跟前，那鸽子已经钻进了草丛，只留下一个尾巴。山杏轻轻地靠近，我们都不做声，看着她走近那鸽子。那鸽子灰白色，拿惊惶的眼睛打量我们，看着几个人都不动弹，它也不再逃窜。大概是我们几个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山杏走近时，它并没有发现。山杏嘴里也发出咕咕的叫声，那鸽子转项看她，却不再惊惶，也咕咕叫着，扇动一下受伤的翅膀，然后就卧在草丛里，等待山杏用双手疼爱地把它从草丛中抱起来。噢，我可怜的小红唇！你受伤了，别动，我的小乖乖，我这就送你回家。那鸽子似乎听得懂她的话，咕咕叫着回应她。她吻吻它，说，大红唇呢？它们都到那里去了？你这是调皮捣蛋离开了大家，看看，这回受伤了吧！那鸽子咕咕着，跟调皮捣蛋的孩子挨训时一个表情。她赶紧说，好了，没事了，回去包扎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我们都围上来看她手中的鸽子，那个她叫红唇的小家伙。可不，那小家伙儿的嘴角那里是鲜艳的红色，使那鸽子眼，看上去更加的可爱漂亮，像山杏的眼睛一样。我家的。这小家伙调皮，走散了。她对围观的我们说。我们一行浩浩荡荡护送小红唇回家，依然是飘飘然的雨，依然是泥泞的道路，依然是飘飘然的心情!小红唇的受伤并没有给我们的庙会行带来不快。这倒不是说我没有同情心，而是，跟山杏在一起的感觉很好，而小红唇，我相信，也会很快好起来。回到客栈，荆轲打开他的包裹，取出里面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给那小红唇敷上，并用细布条把翅膀包起来，然后，山杏把它放进一个单独的鸽子笼中。不一会儿，大红唇带领的一群约几十个鸽子飞回来了，落在树上，并不入笼，也不大声叫唤，只是咕咕地，声音低沉。那在笼中的小红唇先是沉默着，看到大家并不下树，便咕咕叫起来。那鸽子群发现小红唇已在笼中，都惊喜地欢呼起来，跳跃着，咕咕叫着，飞到小红唇那里，隔窗用嘴叨那小红唇。小红唇一只翅膀扇动着，做出在风雨中飞行的动作，很得意，然后，突然，撞向笼子，做倒地状。其他的鸽子似乎明白了它的故事，都咕咕叫着，像那村里人聚在一起谈论昨天谁家发生的事一样一样！我惊讶极了。我看那山杏，一直嬉笑着看她的鸽子听小红唇讲它的故事。而那荆轲，站在那里，右手贴在脸上，食指放在眼眶和眉毛的居中位置，兴致勃勃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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