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江湖大,风波不休,恩怨纠缠,岁岁不得安宁。
可在青云深处,万峰合围的老林之中,岁月是死的。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这山无名,世人笼统唤作青云荒岭。山势连绵千里,古木遮天,云雾常年不散,鸟兽虫豸盘踞,寻常武人入山,不出十里便会迷失方向,要么葬身兽口,要么困死雾中。
唯独一处山谷,藏在万峰最深处,地气温润,四季常青,无风雪侵扰,无俗世喧嚣。
谷中一间竹舍,极简,朴素,竹墙竹窗,竹桌竹椅,连院中的围栏,都是老竹所制。
住在这里的,是师徒三人。
师父名天不老。
没人知道他真实年纪,也没人知道他出身何门何派。江湖百年更迭,新旧高手轮番登场,恩怨起落,王朝更迭,可从来没人听过天不老的名号。
仿佛这人,生来就该住在深山,与世隔绝。
天不老不喜言武,更不喜谈江湖。
他一生只收两个弟子。
大弟子,向无极。
二弟子,江寒天。
此时晨光穿破晨雾,落在竹舍院前的青石练剑场上。
晨雾极淡,带着山中独有的微凉湿气,落在人皮肤上,清清爽爽,不染半分俗世浊气。
青石地面平整光滑,是数十年风雨打磨出来的模样,边角圆润,不见棱角。
场中两道身影,一静一动。
静的是向无极。
他立在场地东侧,白衣洁净,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嘴角常年带着一抹浅淡笑意,看着温和无害,像是世间最妥帖良善的君子。
他手中握一柄青钢长剑,剑长三尺七寸,寻常制式,无宝光,无纹饰,平平无奇。
可他握剑的手,稳得惊人。
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心神沉淀,整个人如同与周遭山雾、林木、晨光融为一体。
这是剑宗极深的定力,寻常武者苦修十年,未必能及。
向无极天资极高,是天生的练武料子。天不老常说,无极心性沉稳,悟性通神,若是入世,不出三年,必是江湖顶尖人物。
只是他不喜繁华,甘愿随师隐居深山。
动的是江寒天。
江寒天比向无极年少两岁,身形更为挺拔硬朗,眉目端正,性子直白纯粹,没有半分弯弯绕绕。
他的剑,比师兄凌厉太多。
剑光起落,干脆利落,大开大合,刚猛中正,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扎扎实实,劲力十足。
破空之声簌簌作响,剑气扫过周遭草木,晨雾被剑光劈开,四散纷飞。
江寒天练剑从不求巧,只求正。
他的人,和他的剑一样,坦荡刚直,心无杂念。
兄弟二人同出一门,同修一脉剑法,风格却是截然不同。
一个藏锋守拙,温润内敛。
一个锋芒在外,浩然正大。
山中风静,唯有剑鸣阵阵,回荡山谷。
江寒天一套剑法从头至尾,一丝不苟,尽数走完,收剑立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绵长,不乱不喘。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纹丝不动的向无极,咧嘴一笑,声音清朗:“师兄,我这套正气剑,今日是不是又稳了几分?”
向无极缓缓收剑,笑容温和,语气淡淡:“稳是稳了,只是依旧太刚。刚极易折,你这性子,和你的剑一模一样,入世必吃亏。”
江寒天挠挠头,不甚在意:“吃亏便吃亏,习武之人,立身正,行得正,便不算亏。”
向无极看着他纯粹无垢的眉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你说得也对。”
就在这时,竹舍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青衫老者缓步走出。
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眉眼平和,看不出喜怒,周身没有半分武林高手的凌厉煞气,反倒像个常年隐居的教书先生,淡然、从容,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
正是天不老。
他目光扫过两个徒弟,最终落在江寒天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很深,像是藏着数十年无人知晓的旧事,沉沉的,看不透。
江寒天收敛笑意,恭敬垂首:“师父。”
向无极亦是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天不老微微颔首,声音平缓,不高不低,刚好落进两人耳中:“今日练剑,无极守心,寒天守正,都无错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江寒天身上,缓缓开口,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寒天,你体内有一股气。”
“与生俱来,浩然纯粹,至正至刚。”
“寻常邪祟、阴煞、诡道,遇你之气,皆要退避三分。”
“这是天赋,也是宿命。”
江寒天听得一头雾水,茫然抬头:“师父,弟子不懂,什么邪祟诡道?深山之中,只有鸟兽草木,何来阴煞?”
天不老闻言,淡淡一笑,笑意极浅,带着一丝无人能解的怅然。
“现在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
“山中无岁月,世上有风波。”
“你这一生,注定避不开那些东西。”
这话玄之又玄,落在寻常人耳中,近乎谶语。
江寒天依旧懵懂,只当师父常年隐居,随口感慨,未曾放在心上。
可一旁的向无极,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眉眼依旧温润,神色未变,仿佛全然听不出这句话的重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师父这句随口提点,落在他耳中,是何等惊心动魄。
十八年布局,十八年蛰伏。
他等的,正是江寒天这一身天生浩然正气。
天不老目光扫过二人,轻轻摆手:“今日到此,各自歇息。午后无极下山采药。”
向无极躬身应下:“是,师父。”
江寒天看着师兄,心中微微羡慕。
深山孤寂,常年不见外人,唯有每月十五,师兄可以下山一趟,采买药材,看看俗世烟火。
他也曾数次请求师父,想要随同下山,却次次被师父驳回。
师父的理由永远只有一句:你时机未到。
彼时的江寒天,尚且不知。
所谓时机未到,不是机缘未熟,而是——
他一旦踏出这座山谷,蛰伏十八年的滔天祸局,便会彻底启动。
世间最可怕的宿命,从来不是强求而来。
是你生来,便身在局中,无从躲避,无从脱身。
风过山谷,草木轻摇。
晨光依旧温柔,岁月依旧安静。
可无形之中,命运的丝线,已然轻轻颤动。
一场席卷江湖、倾覆朝堂的千年大局,正静静等待着一个少年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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