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日子,单调得近乎枯燥。
无宾客往来,无江湖纷争,无俗世烦忧。
朝起练剑,日暮读书,闲时打理药圃,静时听风观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对江寒天而言,这便是全部人生。
他自记事起,便待在这座山谷,跟着师父、师兄长大。他不知道自己身世,不知道父母何在,师父不说,他便不问。
于他而言,天不老便是父,向无极便是兄,山谷便是家。
人心纯粹,便无烦忧。
可向无极不同。
他比江寒天大两岁,记事更早。
他记得俗世繁华,记得朝堂森严,记得十八年前那场血染江湖的滔天浩劫。
更记得,自己从记事起,身上便背着一道命令,一道贯穿半生的枷锁。
每月十五,下山。
看似寻常采药,实则,是他唯一与外界联络、传递讯息的时机。
无人知晓,这位温润如玉、淡泊宁静的大弟子,是当世权宦飘欲仙,埋在天不老身边,整整十八年的一枚暗棋。
十八年,足够稚童长成青年,足够沧海变成桑田。
足够一场滔天祸乱,沉寂蛰伏,静待重启。
当日午后,日头西斜,山间光影柔和。
向无极收拾好药篓、短刀、采药工具,一身素衣,干净利落,向竹舍内的天不老躬身告辞。
“师父,弟子下山采药,明日晨昏之前必归。”
竹舍内传来天不老平淡的声音:“去吧,早去早回。”
没有叮嘱,没有问询,寻常至极。
仿佛数十年以来,次次如此,早已习惯。
江寒天站在院前,看着师兄背影,忍不住再次开口央求:“师兄,下次带我下山看看吧,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山下城镇模样。”
向无极回头,依旧是温和笑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安抚:“师弟耐住性子,师父自有安排。时机到了,你自然可以入世。”
又是这句时机未到。
江寒天微微泄气,却也不恼,只是点点头:“那师兄路上小心。”
“嗯。”
向无极应声,转身踏步,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林间山道深处。
他身法轻盈,起落无声,看似寻常赶路,实则步步精妙,是极高明的隐匿轻功。
这一身本事,他从未在江寒天、天不老面前全然展露。
藏锋,隐忍,伪装,是他十八年来,刻入骨髓的本能。
江寒天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微微出神。
山谷太静。
静得有时候,会让人莫名心慌。
他总觉得,师父和师兄,都藏着心事。
师父常年沉默,偶尔开口,话语玄奥,似藏天机。
师兄温润完美,事事周全,无可挑剔,可太过完美的人,反而透着一股不真切的疏离。
只是他心性单纯,不愿多疑,只当是世人皆有心事,不足为怪。
他转身,回到院前药圃,低头打理草药。
谷中风轻,云淡天高,一切如常。
而此时的向无极,早已穿过层层山林,远离山谷视野范围。
他脚步放缓,不再刻意收敛气息,眼底温润笑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冽。
山林深处,无人之地。
一棵千年古松下,立着一道灰衣人影。
人影身形佝偻,面目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周身无半点气息,如同死物。
是飘欲仙专属暗桩,灰衣使。
十八年,每月十五,此地准时接头,风雨无阻。
向无极缓步走近,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近况如何?”
灰衣使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主子测算,封印愈发松动,时机将近。”
“曹府蓄养药人已满三万,安神香原料,已铺满江南六道,只待魔琴三器集齐,便可引龙气破封。”
向无极微微垂眸,指尖轻动:“师父身体如何,蚀心散可否按时续喂?”
“药量精准,不露痕迹,天不老毫无察觉,身中奇毒,日渐耗损,命数尽在掌控。”
灰衣使顿了顿,抬眼看向向无极,语气带着一丝谨慎:“主子最关心——江寒天的浩然正气。”
向无极眸光微沉,缓缓开口:“属实。”
“他天生正气纯粹至极,克制万音魔音,是世间唯一镇魔关键,亦是唯一破局关键。”
“师父今日亲口点破其体质天赋,看来多年隐评,不假。”
灰衣使闻言,周身气息微微一动:“甚好。”
“主子等候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人。”
“只需待三器现世,借其正气镇魔,再行炼化,万音一出,天下可定。”
向无极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弟心性纯粹,毫无防备。”
灰衣使冷笑一声:“纯粹,便是最好利用。”
“江湖仁义、师徒情义、兄弟情分,皆是凡人枷锁,在大业面前,一文不值。”
“向公子谨记自身身份,莫要沉溺私情,误了主子百年大计。”
这句话,带着隐晦的敲打。
向无极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淡淡应声:“我知晓分寸。”
他半生为棋,身不由己。
从幼年被飘欲仙选中,安插在天不老身边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早已注定。
可十八年朝夕相处,师徒恩重,兄弟情深,并非全然作假。
人心不是铁石,日日相伴,岁岁相守,怎可能毫无触动?
一边是养育栽培、掌控半生的主上大业。
一边是待他如亲、赤诚相待的师徒至亲。
十八年拉扯,十八年撕裂。
无人知晓,这位温润君子,夜夜心境,皆是炼狱。
灰衣使取出一枚细小的传音虫,递向向无极:“下月起,无需每月接头。”
“你持此虫,但凡江寒天有异动、魔琴线索有踪迹,随时传讯。”
“静待三器现世,便可收网。”
向无极接过传音虫,指尖微紧,收入袖中。
“知晓。”
“若无他事,我归山复命。”
灰衣使微微颔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隐入密林,消失无踪。
林间再度恢复寂静。
只剩下风声簌簌,叶落沙沙。
向无极独自立在松下,良久未动。
风吹动他白衣衣角,明明身姿挺拔,却透着无边孤寂。
他抬头望向青云山谷的方向,眼底温润彻底消散,只剩沉沉晦暗。
师弟赤诚,师父淡然。
山谷岁月安稳,人间温情纯粹。
可他身处其中,步步是假,句句是戏。
终究是一场注定破碎的幻梦。
良久,他低声自语,轻不可闻:
“寒天,别怪我。”
“你我生来,皆是棋子。”
“只是我,比你早入局十八年。”
话音落,他转身,身形再起,原路折返。
白衣身影再度恢复温润平和,看不出半点阴霾。
一场无人知晓的暗谋,悄无声息,藏于深山风月之中。
山谷依旧安宁,少年依旧纯粹。
唯有暗流,早已在无人窥见之处,汹涌奔腾,只待来日,倾覆一切。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