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深山毒瘴、蛇虫猛兽。
是人心。
深山毒物,毒得直白,伤人便伤人,避之则吉。
人世险恶,毒得隐晦,笑里藏刀,背地里抽骨饮血,你至死都不知自己死于何人之手。
这是江寒天踏出青云深山以来,第一次真切明白这个道理。
昨夜关阳镇一场灭门血案,像是一场无声惊雷,炸碎了他十余年安稳纯粹的山林认知。
天刚蒙蒙亮,晨雾稀薄,笼罩整座关阳镇。
往日里鸡鸣四起、摊贩开市的烟火气息,今日半点全无。
整条镇子,死寂得可怕。
唯有任氏镖局那一片院落,血腥味经久不散,浸透砖石草木,随风飘出老远,压得晨间薄雾都带着一股浓重肃杀。
昨日深夜仓促避难,夜色漆黑,视线受限,江寒天只看得见满地尸骸,满心悲愤,无暇细观细节。
待到天光破晓,再入镖局,才真正看清这场屠戮的惨烈。
院墙之上刀痕密布,梁柱断裂,桌椅倾覆,遍地刀剑残片、破碎衣物。
地上血迹早已凝固发黑,层层叠叠,从大门前一直绵延到后院密室。
镖局上下三十余口,趟子手、护院、厨子、杂役、老少家眷,无一人幸免。
出手之人,没有半分留情,干净、利落、狠绝。
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江湖厮杀,讲究恩怨有由,祸不及妇孺老弱。
可这满门屠戮,连垂髫稚童、白发老者都未曾放过。
唯有一个目的——斩尽杀绝,不留活口,杜绝一切后患。
任青风站在院中,一夜未眠,双目红肿,脸色惨白如纸。
她昨夜强压悲恸,不敢哭出声,怕引来杀手折返。
此刻天光落地,再无性命之忧,那股强撑的韧劲彻底崩裂。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脚下血泥之中,悄无声息。
她不哭嚎,不崩溃,只是身子微微发抖,像一株被狂风折断根茎、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倒伏的劲草。
这是镖局儿女的骨血,刚烈入骨,纵使天塌地陷,也不肯失了姿态。
江寒天站在她身侧,沉默无言。
他素来坦荡热忱,善言宽慰,可此刻看着满门尸骸,看着少女孤伶模样,所有安慰的话,尽数堵在喉头,半句也说不出来。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灭门之痛,非亲历者,无从共情。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厚重沉稳:“我留下来,陪你收拾。”
任青风微微摇头,声音沙哑干涩:“不必。”
“人死不能复生,收拾残局,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们要的是我,是我怀中的玉,旁人都是无辜牵连。”
她说得极淡,可越是平淡,越透着彻骨悲凉。
向无极立在院门之外,背负双手,白衣不染半点尘腥,神色温和如故。
他目光扫过全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十八年潜伏,他见惯生死,看透杀伐,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这场灭门,在旁人看来惨绝人寰,在他眼中,不过是大局之中的必然牺牲。
琴心现世,必染血腥,千年以来,向来如此。
只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缓步走入,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杀人者既然为玉而来,一次不成,必有二次折返。天亮人稀,最是折返查漏之时。”
这句话,是实话。
江湖杀手,行事谨慎,灭门之后必会折返复查,斩草除根。
任青风自然懂,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拭去脸上泪痕,眸中悲色尽数压下,重新凝起刚烈锋芒。
她低头紧紧按住怀中玉佩,玉体温润,贴着心口,像是唯一残存的亲人血脉。
“走。”
她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再无半分拖泥带水。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退出任氏镖局,沿着镇外小路悄然离去。
一路行去,镇上依旧寂静,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无人知晓昨夜这场惊天血案。
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方寸小镇,江湖杀伐、朝堂阴谋、上古秘辛,离他们太远。
他们只知安稳度日,从不知风浪何时会凭空倾覆凡人余生。
走出镇外二里,远离关阳镇地界,风声渐清,血腥味终于彻底散去。
山道崎岖,草木幽深。
江寒天走在最外侧,刻意护住身侧的任青风,脚步放缓。
一路沉默,无人开口。
许久,任青风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江寒天。”
“昨日若是你们晚来一步,我定然死在密室之中。”
“我任家满门皆亡,唯独我独活。”
“这份命,是你们给的。”
江寒天转头看她,神色诚恳:“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本是习武本心,无需挂怀。”
任青风抬眼望他,眼底带着一丝倔强:“我任家之人,从不欠人情。今日之恩,我必报。”
“往后你但凡有事,刀山火海,我任青风必至。”
少女话音清脆利落,字字铿锵,不带半分虚浮。
患难之中的承诺,最是真切。
江寒天闻言,心头一暖,微微一笑:“好。那我便记下你这句承诺。”
少年笑容干净坦荡,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郁沉重。
向无极走在最前,背负昏迷的天不老,耳听身后二人对话,眸光微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任青风情根已种。
江寒天已然动心。
至情至性,已成。
这正是千年封印最需要的根基,也是飘欲仙最忌惮、又最需要利用的宿命。
他心中暗叹,无声自语:
情越深,日后越痛。
爱越真,献祭越狠。
这两人越是赤诚相待,结局便越是惨烈。
可他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只能冷眼旁观,看着两颗干净真心,一步步走向早已写好的终局。
行至山道平坦处,天不老躺在向无极背上,依旧昏迷不醒,面色时青时白,蚀心散毒性时隐时现,赤鳞露的药效,已然快要耗尽。
“师父撑不了太久。”向无极适时开口,拉回主线,语气凝重,“七日时限,如今已过两日,剩余时日不多,必须尽快抵达天音宫求取九尾凄凌草。”
江寒天神色一紧,立刻压下心中杂念,重重点头:“全速赶路。”
前路云雾渐浓,远山之巅,那座悬于绝壁云海间的天音宫轮廓,愈发清晰。
迷雾重重的前路,无人知晓,等待他们的,是机缘,还是更深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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