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日头沉得比往常快,山神庙供桌上的路线图被烛火烘得微微发卷。江寒天指尖点在图上那枚朱砂圈出的“曹府”二字,指腹蹭过纸背,蹭出一片浅淡的红痕——他们此前一直以为,递来路线图、抛来蝎子令牌的黑衣人,是潜伏在东厂多年的卧底飘欲仙,直到此刻山风卷着破庙的草屑扫过纸面,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出不对:那令牌边缘的磨损痕迹,根本不是常年持握留下的,更像是刚用砂纸磨出来的新痕。
离嫣正用细布擦拭那半幅从护国寺藏经阁取出的画像,指尖扫过琴心派夫人的眉眼,忽然指尖一顿:“我在天音宫的古籍上见过,飘欲仙十八年前就以‘曹忠’的身份入了宫,哪来的什么卧底?”话音刚落,任青风手里刚拆开的东厂密信“啪嗒”掉在地上,信纸上没有半个字,只有右下角用磷粉画了个极小的蝎子纹——那是东厂用来标记“诱杀目标”的暗记。
几人瞬间反应过来:巷口的黑衣人根本不是什么复仇者,是飘欲仙派来的替身死士。所谓“曹忠要在夜宴毒杀六部官员”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个引他们入瓮的圈套。飘欲仙要借他们这群江湖人的手,杀光不肯归顺的朝中大臣,再以“东厂平叛”的名义把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全城百姓又浸在“安神香”的毒素里,他的“万毒噬心局”就能顺理成章推进到最后一步。
亥时梆子敲过第二声,四人照旧换上提前备好的东厂差服,只是袖口里都多藏了一枚离嫣从天音宫带来的“清心玉符”——那玉能暂时压制魔音的侵扰,是专门用来克制飘欲仙邪功的物件。曹府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房校尉看见他们腰间的蝎子令牌,非但没有上前盘查,反而躬身引着他们往宴厅走,脸上的笑意里藏着点按捺不住的诡异。
鎏金宴厅里熏香缭绕,六部官员围着圆桌坐得端正,案上的白玉酒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杯沿的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主位上的曹忠穿着织金蟒袍,指尖转着羊脂玉扳指,看见他们进来,忽然抬手拍了两下掌。两侧纱帘猛地掀开,冲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刀斧手,而是十几个抱着古琴的乐师,指尖一拨,刺耳的魔音瞬间灌满了整个宴厅。
离嫣立刻捏碎袖口里的清心玉符,淡白色的光晕瞬间罩住四人周身。江寒天挥剑挡在最前面,浩然正气顺着剑刃荡出去,把冲到近前的魔音震得碎成齑粉。任青风顺势拽住身边吓得发抖的礼部侍郎,把一枚解毒丸塞进他手里——飘欲仙根本没打算用毒酒杀人,他要的是用魔音控制所有在场官员的心智,让他们心甘情愿在招安文书上签字,连半分“被胁迫”的痕迹都留不下。
“既然识破了,就别藏着了。”曹忠忽然站起身,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蟒袍下的黑衣劲装露出来,后颈处纹着的黑***纹身泛着幽绿的光。他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江湖人传闻里半张覆着毒疤的脸——哪里还有半分曹公公的阴柔模样,分明就是消失了十八年的魔头飘欲仙。
江寒天提剑冲上去,刚要出剑,就看见廊柱后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无极穿着和飘欲仙同款的黑衣,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软剑,剑尖正对着他的咽喉。“师弟,把你从护国寺拿到的琴心玉佩交出来,我留你全尸。”向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完全没了往日里对他温声笑的模样,江寒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的异常瞬间串成了线:蛇窟里故意放走接应的东厂爪牙、蝎洞寻草时偷偷在他水囊里下的迷药、天音宫时故意泄露猛虎寨的位置……原来从下山的第一天起,师兄就已经是飘欲仙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飘欲仙站在台阶上大笑,指尖拨动空气中的无形魔丝,宴厅里被魔音控制的官员纷纷站起身,从袖口里抽出短刀往他们这边冲。离嫣甩出袖里的软鞭,卷走最前排官员手里的短刀,指尖捏出天音宫的音诀,用内力震出清亮的破音,硬生生把几个心智被控制的官员震得昏了过去。任青风护着剩下的官员往宴厅后门退,刚摸到门栓,就看见门外涌进来一群东厂番子,把整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寒天的剑和向无极的软剑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师兄眼底最后一点熟悉的温度彻底冷下去,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向无极的剑擦着他的肩颈划过去,却在要刺进他咽喉的瞬间偏了半寸,只划破了他的衣襟。飘欲仙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下来,指尖弹出一道毒针,直直射向向无极的后心:“没用的东西。”
向无极闷哼一声,倒在江寒天怀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刻着“无”字的木牌,塞到江寒天手里,嘴角渗着血:“师弟……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了我娘……”话音没落就彻底没了声息。江寒天抱着师兄逐渐冷下去的身体,眼底的红意翻涌起来,浩然正气顺着剑刃暴涨出去,直接把飘欲仙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窗外的天隐隐泛起鱼肚白,曹府的魔音被剑气震得散得一干二净。飘欲仙看着江寒天手里攥着的半块木牌,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向无极,知道今天的埋伏已经彻底落空,袖口里甩出一团毒雾,转身往后园的密道逃去。江寒天刚要追,就被离嫣伸手拦住:“别追,他的万毒噬心局还差最后一步,现在追过去正好撞进他的陷阱里。”
几人把幸存的官员从曹府的密道里送出去,江寒天把向无极的尸体背在背上,往城外的山神庙走。雪后的晨光落在他沾了血的剑刃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块拼在一起的“寒”“无”木牌,指节攥得发白。他从前总以为下山是为了找解药救师父,直到此刻才明白,飘欲仙布了十八年的棋,从他和师兄踏出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算进了局里。
而藏在他贴身衣袋里的琴心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烫——那是绝音魔琴在千里之外的苍梧山,第一次传出了共鸣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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