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静得仿佛永恒。
可永恒安稳之下,总有猝不及防的崩塌。
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
江寒天一如往常,早起练剑。
剑光起落,正气浩然,山谷风声簌簌,剑鸣清亮。
向无极立于一旁静看,神色温和,偶尔开口提点一二,一如既往。
师徒三人的日常,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变。
直至辰时过半。
竹舍之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极轻,却异常突兀。
正在练剑的江寒天动作骤然一顿,收剑转身,神色一紧:“师父?”
向无极亦是瞬间抬眼,眼底温润瞬间褪去,暗藏一丝紧绷。
两人快步冲入竹舍。
入目一幕,让江寒天浑身骤然一冷。
天不老倒在桌案旁的地面上,身形蜷缩,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周身气息紊乱,浑身微微颤抖。
原本平和淡然的老者,此刻面色痛苦,额上布满细密冷汗,整个人瞬间衰败憔悴。
“师父!”
江寒天心头大骇,大步冲上前,一把扶起天不老,双手扶住老者身躯,声音已然发颤。
他跟随师父十余年,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
师父修为高深,心性沉稳,体魄强健,常年无病无痛,近乎仙人姿态。
今日这般骤然倒地、痛苦抽搐,是前所未有。
向无极紧随其后,快步蹲身,指尖快速搭在天不老腕脉之上。
指尖触到脉搏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笃定。
蚀心散,终于开始爆发显性毒性。
十八年慢性喂毒,日积月累,今日彻底破体而出。
大局,正式启动。
他抬眼之时,神色已然化作极致的担忧与凝重,语气急促:“师弟,师父脉象大乱,心脉受损严重,是奇毒侵体之兆!”
江寒天心神大乱,全然慌了手脚,急切问道:“师兄!怎么会!师父从未沾染毒物,何来奇毒?可有解法?!”
他心性纯粹,遇事坦荡,从未见过这般诡毒急症,瞬间乱了方寸。
向无极眉头紧锁,故作沉吟,似在极力思索解法,片刻后沉声道:
“此毒极为诡异,无声无息,潜移默化,绝非寻常江湖毒物。”
“毒性隐匿脏腑,日积月累,一朝爆发,凶险至极。”
“我遍识天下草药,对此毒毫无头绪,天下寻常医者,定然无解。”
江寒天浑身发冷,手足冰凉,眼眶瞬间泛红:“无解?怎么会无解!师父一生清善,从未与人结怨,为何会身中剧毒!”
他无法接受。
安稳平和的深山岁月,朝夕相伴的师徒至亲,怎么会骤然天降横祸。
向无极看着他慌乱赤诚的模样,心头微不可察地一涩,随即压下所有杂念,语气沉稳,稳住局面:
“师弟莫慌,并非全然无解。”
“我早年偶然听闻一则秘闻,天下仅有一株奇草,可压天下万毒。”
“名曰九尾凄凌草。”
“此草性寒通灵,可镇心脉邪毒,压制一切阴煞诡毒,暂缓性命。”
江寒天瞬间抓住唯一希望,急切追问:“此草何在!我们立刻去寻!”
向无极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吐出那句注定牵引全局的话:
“九尾凄凌草,世间独有,只生天音宫悬顶药田。”
“除此一处,天下无存。”
一语落定。
山谷安稳岁月,彻底终结。
江寒天心神震颤,咬牙道:“那我们立刻去天音宫!无论多难,我一定要救师父!”
他看着怀中痛苦虚弱的师父,心如刀绞。
十几年养育之恩,重于山海。
别说区区天音宫,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定要闯。
向无极看着他决绝赤诚的模样,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天音宫悬于绝壁,门禁森严,从不与江湖往来,从不对外施药。”
“寻常人登门,连宫门都无法靠近。”
江寒天双拳紧握,神色坚毅:“不管多难,我都要试!只要能救师父,我不惧任何凶险!”
向无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师父性命危急,刻不容缓。”
“收拾行装,我们即刻下山,奔赴天音宫。”
“师父毒性爆发,拖得越久,凶险越甚。”
一句一句,稳稳将局势推向既定轨迹。
江寒天全然不曾察觉,今日所有变故,所有线索,所有绝境生路,皆是早已布好的局。
师父中毒是局。
唯一解药是局。
下山入世,更是局。
他自出生起便身在局中,今日,终于被彻底推入棋局。
天不老靠在他怀中,意识昏沉,虚弱无力,微微睁着眼,看着两个徒弟,眼底藏着无尽怅然与无奈。
他躲了十八年,藏了十八年,终究没能躲过。
宿命来临,无人可挡。
山谷安稳岁月,彻底落幕。
十八年蛰伏大局,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向无极低头,扶住师父另一侧身躯,温润的眉眼之下,是无人窥见的沉沉暗涌。
棋局落子,风云将起。
人间风波,江湖诡秘,朝堂阴谋,魔琴宿命。
所有沉寂十八年的滔天巨浪,将自少年下山这一刻,尽数席卷而来。
青云山谷的无风岁月,从此终结。
天下风雨,已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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