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后山石窟归来之后，江寒天心中始终记挂着那幅古怪壁画。
只是他数次回想，依旧全然不解，久而久之，便渐渐压在心底，不再深究。
深山日子依旧安稳平淡，日出而练，日暮而息。
只是他隐隐察觉，师兄向无极，愈发沉默了些。
依旧温和，依旧周全，依旧事事妥帖。
可偶尔独处之时，江寒天会撞见师兄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山出神，神色淡淡，眼底藏着说不清的疏离与沉郁。
每每被人撞见，他便立刻收回神色，恢复温润模样，不露分毫异常。
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破绽。
江寒天心性单纯，纵然略有察觉，也只当是师兄喜静，天性如此，从未多想。
这日午后，无风无云，天朗气清。
师徒三人在院前竹亭静坐。
天不老闭目养神，悠然恬淡。
向无极静坐品茶，神色安然。
江寒天闲来无事，开口闲聊，随口提起后山石窟之事。
“师父，弟子昨日在后山深处，发现一处隐秘石窟，石壁之上刻有上古壁画，画中人抱琴化光，颇为古怪。”
话音落下。
原本闭目养神的天不老，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动。
气息一瞬凝滞，转瞬恢复如常。
他缓缓睁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石窟古画，上古遗存，山中多有，无需惊奇。”
江寒天好奇追问：“画中之人以身化琴，石壁留有古字‘以情镇怨，以身为封’，师父可知其中含义？”
天不老眸光沉沉，淡淡摇头：“上古秘事，岁月久远，早已无从考证。”
“世间诸多诡秘异事，非我辈可深究，不知，便是无忧。”
话语清淡，却带着刻意回避的意味。
江寒天敏锐察觉师父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乖乖颔首：“弟子知晓。”
一旁静坐品茶的向无极，指尖捏着茶杯，杯沿微微受力。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亮。
石窟、壁画、人琴合一、以身化封。
他瞬间确认。
万蛇窟秘境入口，正是那处石窟。
魔琴琴身千年藏匿之地，果然就在青云后山。
十八年探查无果的线索，竟被无心的师弟，偶然撞破。
真是天意。
天意冥冥，注定大局重启。
向无极心头波澜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温和开口，转移话题：“师弟好奇心太重，山中古物多藏诡气，少看少思，免得乱了心神。”
江寒天笑了笑，应道：“师兄说得是。”
一场关键线索的揭露，就这样轻描淡写，被二人掩去。
江寒天全然不知，自己随口一句闲谈，已然印证了最重要的秘境线索。
竹亭风静，茶香袅袅。
看似平和无事，实则暗流暗涌。
向无极低头品茶，眸光幽深。
他暗自盘算。
琴身线索已然确认，只差琴弦、琴心二物现世。
琴弦早已在主上手中，掌控多年。
唯独琴心玉佩，下落不明。
只要寻得琴心传人，三器集齐，便是大局开启之日。
他隐忍十八年，只差最后一步。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依旧温润如玉，无半分破绽。
又静坐片刻，天不老忽然轻咳两声。
咳嗽很轻，转瞬即逝。
可这一声轻咳，落在向无极耳中，心头便是一沉。
他清楚知晓。
师父体内的蚀心散，日积月累，已然渐渐侵蚀脏腑。
看似如常，实则生机日渐耗损，早已是灯枯油尽之兆。
药量精准，循序渐进，不伤表面，只蚀心脉。
待到时机成熟，便是无解之死。
天不老依旧淡然，仿佛全然不觉自身异样。
他看向两个徒弟，缓缓开口，轻声叮嘱：
“你二人天资品性，皆是上乘。”
“只是江湖风波险恶，人心诡诈，远胜山川猛兽。”
“日后若是入世，切记——”
“莫信全善之人，莫轻许真心，莫被情义缚身。”
这话，像是叮嘱，又像是预警。
江寒天听得认真，郑重记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向无极垂首应声：“弟子铭记。”
只是他心底，一片漠然。
情义缚身？
他半生早已被情义撕裂，何须谨记。
竹亭闲谈结束，天色渐晚。
入夜，月色清冷，洒满山谷。
江寒天早已熟睡。
向无极独自立于院落之中，仰头望月。
月色清冷，照得他白衣如雪，身姿孤冷。
他抬手，取出袖中那枚细小的传音虫。
指尖微动，一丝内力渡入其中。
无声无息，一道隐秘讯息，悄然传出山林，直达京城曹府。
讯息只有短短一句：
万蛇窟壁画属实，琴身在秘境，静待琴心现世。
传讯完毕，他指尖一收，传音虫重回袖中。
月色下，少年温润的眉眼，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阴翳。
棋局，快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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