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投影有点糊。
左上角那块灰斑,周砚盯了三年,早该换灯泡了,行政一直说下周。
名单就贴在灰斑下面。十二个人名,字号不大,挤在一页 PPT 里。周砚一眼看见第七行。
他的名字。
秦望站在屏幕旁边,袖口卷到小臂,语气比平时开创意会温和得多。
“这不是针对谁。”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到周砚这边。
“行业变化太快,大家都看得到。以前一个品牌主视觉,十个人改三天。现在 AI 十分钟能出一百版。基础文案、标题、脚本初稿,这些岗位价值已经被重估了。”
重估。
周砚听见这个词,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
三年前,秦望拿着他通宵写出来的整套母婴品牌方案,在总经理面前讲了四十分钟。PPT 写着“秦望创意组”。那时候没人提重估。
半年前,公司抢一个新能源客户,客户临时要十五条短视频脚本,两个小时后开会。周砚把卖点拆成用户焦虑、场景痛点、价格锚点、信任证明四组,硬生生救回一轮提案。庆功宴上,秦望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就是踏实。
踏实的人,最适合被安排。
HR 把补偿协议推到每个人面前。
纸张很白,条款很密,右下角留着签名栏。
周砚没有立刻拿笔。
旁边的美术小宋先红了眼眶:“秦总,我上个月还在加班做汽水那个项目,客户不是刚续约吗?”
秦望叹了口气。
“公司也难。你们要理解,AI 时代不是谁努力就一定有位置。以后留下来的人,要会管理 AI,而不是只会被 AI 替代。”
这句话说得很顺。
像早就练过。
周砚抬头问:“那汽水项目的复盘报告,是谁写的?”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下椅子,椅脚刮地,吱的一声。
秦望看向他,刚才那点好脾气挂不太住了。
“周砚,现在不是争功劳的时候。”
“我没争。”周砚把协议翻到补偿金额那页,“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公司判断一个人会不会被 AI 替代,看的是岗位名称,还是实际交付?”
HR 轻轻咳了一声。
秦望笑了。
“你还是这个脾气。说实话,你文案底子不错,但现在文案底子不稀缺了。提示词,谁不会写?客户要的是更快、更便宜、更规模化。”
周砚看着他。
谁不会写。
这四个字从秦望嘴里出来,不重。
就是卡人。
周砚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那年,也是在这样一间会议室里,听第一个上司说过类似的话。
“年轻人,先别计较钱,先学东西。”
后来他学会了写海报、写长文案、写短视频脚本、写危机公关声明、写老板年会发言稿,学会把客户一句“要高级一点”翻译成可执行的设计需求,学会把销售一句“客户不满意”拆成真正的问题。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唯独没学会在被需要的时候,把自己的价值标价。
东西是他自己收的。
行政给的纸箱太软,底下还漏了一道口子。周砚拿透明胶绕了两圈,胶带粘到手背,撕下来时疼了一下。
箱子里其实没多少东西。
一只杯子,一本旧笔记本,两盒没拆的胃药,一枚用了七年的 U 盘,还有一叠贴满便签的项目复盘。鼠标垫他没拿,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拿回去也没用。
前台姑娘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周哥,保重。”
“嗯。”
周砚点头,按下电梯。
电梯迟迟不上来。
旁边工位还有人在改图,键盘敲得很急。有人小声说“走了?”另一个人说“嘘”。声音不大,偏偏都钻进耳朵里。
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外卖员,一个抱着奶茶袋,一个低头看导航。周砚把纸箱往怀里收了收,挤进去。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腾不出手,纸箱又往下坠,只好用拇指顶住箱角,歪着头去看屏幕。
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补偿到账。
扣掉信用卡最低还款、房租预留、母亲这个月药费转账,他的可用余额跳出来。
1826.37 元。
下一条短信紧跟着进来。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请于三日内补缴住院手术预交金 30000 元,逾期可能影响排期。
周砚后背贴着电梯壁。
奶茶袋上的塑料提手勒得外卖员手指发白,对方换了只手,袋子蹭到他的裤腿。凉的。
电梯报层声一个接一个。
二十三。
十九。
中间还停了一次,进来个抱花的姑娘,花香甜腻,堵在鼻子前面。
他盯着那条短信,盯到眼睛发涩。
三万。
在公司没裁他之前,这也是一笔需要拆东墙补西墙的钱。裁员之后,墙还在,梯子没了。
电话又响。
屏幕上是“妈”。
周砚闭了闭眼,接通。
“小砚,下班了吗?”
母亲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电视声,像往常一样开得很小。
“快了。”周砚说。
“你别老加班,胃不好。医院今天打电话了,说让我过两天过去办手续。我跟他们说再等等,不急。”
周砚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影子。
西装外套搭在纸箱上,衬衫领口有一道浅浅的汗印。三十二岁的人,脸上还残留着熬夜改稿的灰气。
他张了张嘴。
“不等。”他说,“钱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边没声了。
周砚听见电梯里的报层声:“十五楼。”
“你是不是又借钱了?”
“没有。”
“别骗我。你爸走得早,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手术要是太贵,咱们就先吃药……”
“妈。”
周砚打断她。
声音有点硬,硬完又马上软下去。
“你把住院要带的东西收好。钱的事,我处理。”
母亲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晚上吃点热的。”
“好。”
电话挂断时,电梯还没到底。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半张脸。眼下青得厉害。
到一楼,门一开,冷气和人声一起扑进来。周砚抱着纸箱往外挪,箱底那道口子又裂开一点,U 盘差点滑出去。他蹲下去捡,后面有人急着出来,鞋尖在他纸箱边上磕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
对方说完就走。
周砚把 U 盘塞回去,站起来时,膝盖有点麻。
大堂屏幕正在放公司宣传片,字幕写着:用创意连接未来。
挺会连接。
他出了写字楼,没急着进地铁口。先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扫码的时候看见余额,又把手里的饭团放回货架。
有人在旁边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响。
“三秒教你写出百万爆款提示词。”
“不会用 AI 的人,正在被时代淘汰。”
“普通人抓住 AI 风口,月入十万不是梦。”
周砚拧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胃不太舒服。他想起箱子里那两盒胃药,算了,懒得翻。
地铁口旁边有个矮台阶,平时给人放共享单车的。他坐下,把纸箱夹在腿中间。纸箱边缘磨裤子,沙沙响。
旧笔记本被压在最下面。
他翻出来时,封皮上粘着一根胶带毛。
是七年前的字迹。
客户原话:想要年轻化,但不要太年轻。
下面是他当时拆出来的四行:
目标用户是谁?
品牌不能丢掉什么?
年轻化体现在哪个触点?
用什么标准判断“过头”?
周砚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一半,风把边角掀起来,他用水瓶压住。
新品发布会、医美活动页、汽车试驾脚本、社区团购推文、招聘海报、危机声明、老板演讲稿。
每个项目旁边都有类似的拆解。
目标。对象。约束。
素材。
输出。
评价。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些只是文案前的准备工作。
可过去半年,他看过太多人使用 AI。
老板把一句“帮我写个高端点的品牌故事”丢给 AI,然后嫌弃产出空泛。
客户让 AI 生成十条短视频脚本,然后抱怨每条都像营销号。
实习生复制一段“你是资深文案专家”的提示词,得到一堆正确但没用的废话。
他们以为 AI 缺的是命令。
其实缺的是任务。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让 AI 写,而是知道该让它为什么写,写给谁看,不能碰什么,写完怎么判断有用。
周砚的手指停在一页复盘上。
那是去年一个招聘季项目。
一家连锁餐饮客户抱怨投了很多招聘广告,却招不到店长。秦望让组里写更煽情的雇主品牌文案,周砚却发现问题不在文案,而在岗位描述。
薪资范围模糊,晋升路径空,休息制度写得像谜语,候选人看完只会觉得有坑。
他后来重写了岗位 JD,把“吃苦耐劳”改成具体班次,把“发展空间大”改成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的考核路径。
投递率涨了四成。
客户说,文案不错。
周砚当时没反驳。
现在他忽然明白,那根本不只是文案。
那是把混乱需求变成可执行任务的能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医院。
不是。
旧同学群里有人发消息。
【罗岚:有人懂 AI 简历优化吗?我表妹投了二十多家公司,全被系统筛掉了。别那种骗钱的,最好能真的看岗位。】
群里很快有人回。
【现在简历不都让 AI 写吗?】
【淘宝几十块一份。】
【直接编项目经历啊,不编怎么过筛。】
周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打开输入框,又停住。
三百、五百、一千。
这些数字和三万手术费放在一起,渺小得可笑。
一辆电瓶车从面前蹿过去,骑车的人骂了句“看路啊”。周砚往后缩了缩腿。
他又想起秦望那句“提示词谁不会写”。
如果谁都会写,那为什么这么多人连一份简历都救不回来?
周砚低头打字。
【我可以看。】
罗岚很快私聊过来。
【周砚?你不是在橙火做广告吗?】
周砚看着这句话,过了两秒才回。
【今天不在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那你怎么收费?】
周砚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第一单。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三列。
目标。
障碍。
素材。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列。
验收。
他抬头看了一眼橙火广告所在的大楼。
二十七层的灯还亮着。不知道谁又在加班,反正不会是秦望。秦望这会儿大概率已经在饭局上,讲 AI 降本,讲组织升级,讲一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话。
周砚以前也替他写过类似发言稿。
真烦。
周砚收回视线,给罗岚回消息。
【399。】
【不包造假,只做岗位匹配、经历重构和面试追问准备。没拿到面试,我退一半。】
消息发出去后,罗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周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复。
他把纸箱抱起来,走进地铁站。进闸机时箱角卡了一下,后面的人啧了一声。
三万块还很远。
先挣三百九十九。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