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最后还是转了钱。
不是很痛快。
周砚坐在地铁末班车靠门的位置，看着聊天框上方反复跳出来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消失三次。车厢里没几个人，一个男的靠着扶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差点磕到玻璃。
第四次，罗岚发来一句。
【能不能先付一半？不是不信你，就是我表妹这事儿被骗过。】
周砚盯着那行字。
手指有点僵。
他本来想回“不行”，删了。
又想回“我现在很缺钱”，也删了。说这个没用，还跌价。
地铁进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箱子放在他脚边，那个破口又开了点，像一张没缝好的嘴。
他重新打字。
【可以。先付 200。】
【但有三条说清楚：不编经历，不伪造证明，不承诺包过。】
【我能做的是把她已有经历重新匹配岗位，顺便准备面试追问。】
罗岚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那你这听起来不像简历优化。】
周砚笑了一下。
确实不像。
市面上大多数简历优化，第一步先问你想投什么，第二步问你要不要“包装项目”，第三步发来一个模板，抬头写“本人具备较强沟通能力和抗压能力”。强不强不知道，反正每个人都挺抗压，抗到最后一起被系统筛掉。
周砚回她。
【像也没用。能拿面试就行。】
这句话发出去后，对面转账过来。
200 元。
周砚看着入账提醒，没立刻点收款。
两百块。
在医院三万押金面前，薄得像纸。但他还是点了。
先收。
活人不能嫌钱小。
回到南桥合租屋时，已经快十一点半。
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那段黑着。周砚抱着纸箱往上走，钥匙串在裤兜里硌着腿。对门那户又在炖什么东西，八角味很重，混着楼下垃圾桶的酸味。真是，这房子哪哪都便宜，除了房租。
他开门时尽量轻。
客厅没人，室友老杜的拖鞋歪在沙发底下，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到 3，屏幕里一个男主持在讲“普通人如何抓住 AI 红利”。茶几上有半盒没吃完的凉皮，筷子横着。
周砚把电视关了。
屋子突然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
他的房间不到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窗户外面正对另一栋楼的空调外机，夏天一开，热风能把窗帘吹起来。今天还好，没开。
他把纸箱塞到床底下，抽出笔记本和电脑。
电脑开机用了两分多钟。
风扇声音像小电钻。
罗岚已经把材料发过来。
一个压缩包，名字叫“曼曼简历最终最终版3.zip”。
周砚看到这个文件名，揉了下眉心。
最终最终版。
一般都不太最终。
他解压后，里面有五个文件：一份 Word 简历，两张证件照，一个作品集 PDF，还有一个岗位截图。
岗位是云海一家新零售公司的“用户运营助理”。
JD 写得很漂亮。
负责用户增长、社群运营、活动策划、数据复盘、跨部门协作。
要求也漂亮。
熟悉内容平台，具备数据分析能力，有从 0 到 1 项目经验，抗压，主动，结果导向。
周砚往下扫，手指停在“有 AI 工具使用经验优先”那一行。
嗯。
现在什么岗位都能塞一句这个。
他打开简历。
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过不了。
李曼，二十三岁，应届生。学校普通，专业是市场营销。经历倒不是没有，做过校园咖啡节志愿者，帮校团委运营过公众号，毕业前在一家本地烘焙品牌实习三个月。
但她写出来的东西像一锅白粥。
“负责公众号日常运营。”
“参与活动执行。”
“协助店铺完成用户维护。”
负责。参与。协助。
三个词一排，HR 看了都想睡。
周砚把杯子拿起来，里面没水。他又放回去。
算了。
先干。
他给罗岚发消息。
【让你表妹开语音。十分钟。】
罗岚回得很快。
【她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问她做过什么，她说不出来。】
周砚看着这句，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进橙火那年，第一次被客户问方案逻辑，脑子也是空的。明明熬了两个晚上，真问起来，只会说“我们想体现年轻化”。客户问年轻在哪里，他就卡住。后来秦望在旁边接过去，讲得天花乱坠，功劳也接过去了。
人有时候不是没做事，是不知道怎么把做过的事说成事。
他回。
【不用她会说。她只要记得。】
语音接通后，李曼先说了句：“周老师。”
周砚差点把水喷出来。
他刚烧了一壶水，还没开。
“别这么叫。”他说，“我姓周。你叫周哥也行，直接叫名字也行。”
那边小声：“周哥。”
声音很轻，像在宿舍阳台上偷偷打电话。
周砚打开录音，又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先说咖啡节。你写参与活动执行，具体干什么？”
“就……摆桌子，贴海报，发小礼品。”
“几天？”
“三天。”
“来多少人？”
“不知道。”
“大概。”
“第一天少，后面多。最后一天很多。老师说破了学校活动记录。”
“有没有报名表？摊位数？商家数？公众号推送？”
李曼那边翻东西，塑料袋哗啦啦响。
“有，有个复盘表。我找找。商家好像是二十七家，报名志愿者六十多个，公众号阅读量……等下，我电脑开一下。”
周砚在纸上写：活动规模、商家、志愿者、公众号。
“烘焙店实习。你写协助店铺完成用户维护，怎么维护？”
“老板让我每天在群里发新品，回客户消息。”
“几个群？”
“六个。”
“多少人？”
“最多那个四百多，少的几十。”
“你发完以后，有人下单吗？”
李曼顿住。
“有吧。”
“别有吧。”周砚说，“有没有记录？”
“小程序后台有。可是我没有账号了。”
“截图呢？”
“以前给老板汇报过，我找找。”
又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周砚靠在椅背上，水壶咔哒一声跳闸。他没动。
十分钟的语音，最后打了四十二分钟。
李曼越说越多。咖啡节不是摆桌子，她负责过三十七个志愿者的签到排班；公众号也不是日常运营，她把原本没人看的活动通知改成了三篇探店式推文；烘焙店那六个群，她试过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发不同文案，下午四点那版转化更好。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愣了。
“这些也能写吗？”
“能。”周砚说。
“可我不是负责人。”
“你不是负责人，就别写负责人。你做过排班，就写排班；你改过推文，就写推文；你测过发布时间，就写测试。别抢别人的功，也别把自己的事写没了。”
那边没声。
过了一会儿，李曼小声说：“那我之前是不是写得太傻了。”
周砚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几行“负责、参与、协助”。
“不傻。”他说，“是太客气。”
凌晨一点十七分。
周砚开始改第一版。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发酸。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水里有点铁锈味，不知道是杯子的问题，还是这栋楼的水管问题。
他没有直接让 AI 写简历。
先乱写。
岗位要求抄在左边，李曼说过的事往旁边塞。塞着塞着，周砚又觉得不对，拿鼠标全选，删了一半。
用户增长不是一句“有运营经验”，得能落到群人数、下单、复购，哪怕数字不好看，也比空话强。活动策划那块，他把咖啡节排班和推文单独拎出来；数据复盘，暂时只剩发布时间测试和阅读量变化。
缺的地方空着。
空着就空着。
不能为了好看往里填假东西。假东西一进简历，后面面试追问就全是雷。
他把表格整理完，才打开 AI。
提示词写到一半，他停住。
以前在公司，他给客户写提示词，总喜欢先把角色设得很大。
“你是资深 HR。”
“你是顶级职业规划师。”
“你是拥有十年经验的简历专家。”
现在看，废话太多。
他删掉，重新写。
先把最要紧的敲上去：按真实经历改一份用户运营助理简历，别替她编，别加没给过的数据。
敲完又觉得不够，周砚在后面补了一句：每条经历最好能追到证据。再输出一份面试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顺手把风险项也列出来。别写虚的，岗位匹配、真实、能被追问，这三个比好看重要。
AI 很快吐出一版。
漂亮。
太漂亮了。
“主导校园咖啡节全流程策划，统筹 27 家商户资源，实现活动曝光破 10 万。”
周砚看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主导个屁。
十万曝光哪来的。
他把这句删掉，在提示词后面加了一行：
【禁止把“参与、协助、负责部分模块”升级为“主导、统筹、全流程”。禁止用未提供的总曝光、GMV、增长率。】
第二版老实多了。
还是有点油。
他又改。
第三版，能看了。
咖啡节那段变成：
“参与校园咖啡节活动执行，负责 37 名志愿者签到与排班协调，跟进 27 家摊位物料到场情况；协助公众号推文内容调整，将原通知式文案改为探店式介绍，活动期间三篇推文阅读量较常规通知提升明显。”
“提升明显”也不行。
周砚问李曼要历史阅读量。她发来截图，常规通知 300 多，咖啡节推文最高 1800 多。
他改成：“单篇最高阅读 1800+，约为常规通知 5 倍。”
这才像话。
凌晨两点半，老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敲了敲门板。
“还没睡啊？”
“接了个活。”
“你不是今天刚……”
老杜没说完。
周砚也没接。
门外安静了两秒，老杜说：“锅里有粥，晚上剩的。你要吃自己热，别又胃疼。”
“谢了。”
“少喝咖啡。”
“嗯。”
周砚答应得很快，手边那罐速溶已经撕开了。
人不能既要活得健康，又要今晚交稿。至少今晚不行。
三点二十，第一版发给李曼。
李曼没睡。
她很快回：【这真的是我吗？】
周砚打字：【是。】
想了想，又补一句：【只是把你做过的事翻译成人家公司看得懂的话。】
李曼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没东西。】
周砚没回鸡汤。
他发过去一份面试追问清单。
【明天如果 HR 问你“这个 5 倍怎么来的”，你就说截图来源和统计口径。】
【问你为什么不是负责人，直接承认你负责执行模块。不要硬吹。】
【问你会不会 AI 工具，你说会用，但重点讲你怎么用它改推文标题，不要说“AI 帮我写”。】
李曼回：【好。】
隔了几秒。
【周哥，我能不能再问一句。】
【问。】
【你这个为什么只收 399？】
周砚看着屏幕。
这个问题挺讨厌。
收贵了没人买，收便宜了人又问为什么便宜。市场真难伺候。
他把那罐速溶咖啡倒进杯子，水还没完全凉，粉末浮在上面一层，像脏泡沫。
【第一单。】
他回。
【你赚了。】
这次李曼发来语音。
周砚点开。
女孩子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那我一定好好投。谢谢你。”
他把语音听完，没再回。
窗外天色还黑，空调外机一台接一台开始响。楼下有人收废品，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噜一串。
周砚靠在椅背上，闭了十分钟眼。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200 已收。
尾款 199。
还差 29801。
不对，水也花了两块。
还差 29803。
算这个没意义。可人越缺钱，越爱算没意义的账。
上午九点，李曼把简历投了出去。
上午九点二十七，罗岚发来截图。
【已读。】
十点四十六。
【HR 邀约：您好，已收到您的简历，请问今天下午方便线上初面吗？】
周砚当时正在老巷打印店。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打印简历。纯粹是合租屋打印机坏了，店里有台旧电脑，屏幕偏色，能帮他看排版在不同设备上会不会乱。老板姓段，五十多岁，戴老花镜，正在给小学生打印暑假作业。
“现在小孩真惨。”段老板一边装订一边说，“放假了还这么厚。”
周砚盯着手机截图。
“嗯。”
“你笑啥？”
“有吗？”
“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周砚摸了下嘴角。
还真有。
他收住，给罗岚回。
【让她按追问清单准备。别背稿，记住数据怎么来的。】
罗岚直接把尾款转了过来。
199。
紧跟着又发了个 200 红包。
【这是我个人谢你的。她昨晚哭了半宿，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周砚看着那个红包。
没收。
段老板把一摞暑假作业拍齐，抬头瞅他。
“客户不给钱？”
“给多了。”
“那你还愣着？”
“说好 399。”
段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们年轻人挣钱讲究还挺多。”
周砚把红包退回去。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你真想谢，朋友圈帮我发一句：不包造假，改不好退一半。】
罗岚回了个“行”。
十分钟后，她发了朋友圈截图。
文案很朴素。
【我表妹简历改完真拿到面试了。不是编经历那种，是把她自己都忘了的东西挖出来。需要的可以找周砚，贵不贵我不知道，反正比被骗强。】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
【周砚？橙火那个？】
【他不是写广告的吗？】
【AI 简历优化现在这么玄？】
还有一个头像是只橘猫的人问：
【能不能改短视频脚本？我账号快死了。】
周砚盯着那条评论，觉得头像有点眼熟。
他点开。
韩舟。
以前给橙火一个零食客户拍过探店视频，嘴碎，胆大，报价不高但事很多。秦望嫌他不上档次，周砚倒觉得这人有点东西，至少镜头前不装。
韩舟很快私聊过来。
【周哥，救命。】
【我最近十条视频，播放没一条过五千。】
【你不是会那个 AI 什么词吗？给我整整？】
周砚看着“AI 什么词”四个字，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又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的是那个词。
段老板在旁边问：“还打不打？”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打印店墙上那台慢了七分钟的钟。
十一点零三。
他从被裁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399 到账。
第一份面试邀约到了。
第二个活，也来了。
周砚把手机翻过来。
刚打印出来的那张简历还放在手边，纸面有点热。他用指腹捏了下右上角，那里有一小块墨迹没干透，蹭出浅浅一道灰。
段老板“啧”了一声。
“别摸，刚打的。”
周砚把纸放下，才回韩舟。
【先别谈提示词。】
【把你最近十条视频链接发我，再发账号后台数据。】
韩舟秒回。
【这么麻烦？】
周砚拿起那张刚打印出来的简历，纸面还有点热。
【想活就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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