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最后没有立刻付钱。
他让小唐去前台拿了支笔，又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空白 A4 纸，写了几行字。
七天试运行。
总价 12000。
先付 4500。
验收通过，补尾款 7500。
周砚看着那张纸。
字写得有点歪，尤其是“验收”两个字，像被人从中间扯了一下。
沈知夏在视频那头说：“还差一条。”
陈立把笔停住。
“还差什么？”
“客户数据不出诊所。对外案例展示要二次确认。”
陈立叹气：“沈经理，你比法务还法务。”
“那你可以请法务。”
陈立不说话了，把那条补上。
小唐在旁边小声提醒：“陈总，落款。”
“哦对。”
陈立签了名，拍照发进群里。
几分钟后，4500 到账。
周砚看着那条提醒，没立刻点开。
老杜从厕所门口探出半张脸：“又响了？”
“嗯。”
“多少？”
“四千五。”
老杜手里还拿着牙刷，泡沫差点掉下来。
“牙疼这么值钱？”
“是少牙疼。”
“你们这行越来越玄了。”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玄什么。
一张纸，五十条记录，八条禁区，四个验收口径，三个人盯着他别乱承诺。
这叫玄，那世上大部分合同都挺玄。
第一天上线得很丑。
说是上线，其实没有接进客户管理系统，只是在小唐的工作台旁边开了一个半自动回复窗口。系统先根据客户问题给建议回复，小唐看一遍，点确认，再发出去。
陈立本来想全自动。
沈知夏只回了两个字：
【不行。】
周砚补了三个字：
【第一天。】
陈立发了个点头表情。
点头表情很乖，老板本人不一定。
上午十点二十，第一条问题进来。
【洗牙团购周末能用吗？】
系统给出：
【您好，洗牙团购周末可用，建议提前预约。请问您更方便上午还是下午？】
小唐看了一眼，点发送。
对方回得很快。
【下午。】
小唐抬头看陈立。
陈立抬头看周砚。
周砚说：“继续。别庆祝。”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能不能两个人一起用？】
系统卡了三秒，吐出一条：
【可以的，团购规则支持多人使用。】
小唐的手停住。
“不对。”她说，“有些券限本人。”
周砚把这条标红。
团购规则不确定，先问券类型，不直接承诺。
沈知夏在群里回：
【规则来源要写清。没有来源就转人工。】
她像一把尺。
不打人，但量得人难受。
第一天跑下来，新增有效预约 4 个。
陈立在群里发了三个鼓掌表情。
沈知夏回：
【样本太少。】
周砚回：
【别鼓。】
小唐回得最实在：
【今天少复制了二十多次地址。】
这句话比四个预约更有用。
周砚把它放进复盘表。
第二天出事。
下午三点，一个客户问：
【种牙 2980 是不是全部费用？】
系统这次没直接报低价，它绕了一圈。
【2980 通常为活动种植体费用，具体总费用需要根据检查结果确定。】
看起来没毛病。
小唐差点点发送。
沈知夏正好在线，发了一句：
【停。】
小唐的鼠标悬在按钮上。
过了两秒，沈知夏又发：
【“通常为活动种植体费用”是谁确认的？】
陈立冒出来：
【我们活动页写了。】
沈知夏：
【活动页谁审核的？】
群里没人说话。
周砚看着那句回复，后颈有点紧。
这就是坑。
不是系统说错了。
是它把一个本来就不够清楚的广告语，说得像标准答案。
他删掉那条，改成：
【您看到的 2980 是活动页面里的项目价格说明，是否适用、是否还有其他治疗项目，需要医生看完片子后确认。如果您只是想先判断预算，我们可以先帮您约拍片检查。】
小唐读了一遍。
“这个会不会太绕？”
“绕一点比吵一架好。”
陈立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在群里发：
【活动页我让人改。】
沈知夏回：
【截图留档。】
陈立：
【……好。】
周砚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他把“报价边界”那一栏又往前挪了一格。
第三天，小唐开始主动挑错。
客户发来孩子牙齿照片，问是不是蛀牙。
系统回：
【照片无法替代医生检查，建议儿童口腔医生面诊。】
小唐没有马上发。
她在后面加了一句：
【如果孩子现在疼、肿、发热，建议尽快到院或就近就医。】
周砚看见后，在群里问：
【谁加的？】
小唐过了会儿才回：
【我。是不是不能加？】
周砚盯着那行字。
她连“是不是不能加”都问得小心。
“能加。”他发过去，“这句比我的好。”
群里安静了几秒。
小唐回了一个很普通的表情。
一个小小的“收到”。
但周砚知道，她应该是笑了。
第四天晚上，陈立忍不住了。
【现在数据怎么样？】
周砚把看板截图发过去。
线上咨询 43。
基础问题自动建议 28。
人工确认发送 26。
有效预约 9。
爽约待观察 2。
重复基础问题人工回复量下降 61%。
陈立半天没回。
老杜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表，像体检报告。”
“差不多。”
“谁体检？”
“老板的幻想。”
老杜没懂，但很捧场地点头。
“那确实得查查。”
第五天，星河口腔来了第一波到店客户。
小唐发了一张打码后的预约表，绿色多了几行。
【上午来了三个，两个洗牙，一个拍片。】
陈立立刻问：
【成交了吗？】
沈知夏：
【试运行指标不是成交。】
陈立：
【我就问问。】
周砚没插话。
他在表格里加了一列：到店后状态。
洗牙。
拍片。
未成交。
待复诊。
这几个词比“成功”难看。
但它们是真的。
第六天凌晨一点，周砚还在改复盘表。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声。老杜在外面打呼，打一会儿停一下，像路由器又卡了。
手机亮了。
是母亲。
周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还没睡啊？”母亲问。
“准备睡。”
“你嗓子怎么哑了？”
“空调吹的。”
江州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医院走廊里有人拖鞋擦过地面。
母亲说：“医生今天又问预交金的事了。我说你在办。”
周砚的手指按在鼠标上。
光标停在“累计收入 10089”后面。
四千五到账后，他终于破了一万。
离三万还差一万九千九百一十一。
差得还是很多。
“嗯，在办。”他说。
母亲停了停。
“别太累。”
“不累。”
“你每次说不累，声音都跟砂纸似的。”
周砚笑了一下，没出声。
挂电话后，他把水杯转了半圈。
这动作没用。
但他还是转了。
第七天上午，最后一条验收数据出来。
七天线上咨询 286。
有效预约新增 21。
实际到店 13。
爽约 3。
待到店 5。
重复基础问题人工回复量下降 54%。
价格咨询转人工 47 次。
医疗建议拦截 16 次。
投诉升级 0。
小唐发了一条语音。
她大概在前台，旁边有人问洗牙能不能开发票，电话也在响。
“周哥，我今天第一次没有一上班就想辞职。”
语音很短。
就这一句。
陈立在群里发：
【二十一个？】
周砚：
【有效预约新增 21。实际到店 13。别混。】
陈立：
【那标题能不能写七天多约二十一个？】
沈知夏：
【可以，但正文必须写清有效预约，不是成交。】
陈立：
【沈经理，你真的很严格。】
沈知夏：
【这是你少挨骂的原因。】
陈立不回了。
下午三点，尾款 7500 到账。
周砚把账本打开。
星河口腔：诊断 999，二次沟通 300，试运行 12000，已收齐。
累计收入：17589。
距 30000 还差 12411。
他看着“12411”。
比前几天顺眼。
但还不够顺眼。
公开账本发出去后，评论区很快热起来。
【七天一万二？这比写脚本贵多了。】
【口腔这个能公开吗？不会违规？】
【有效预约不是成交，别吹太大。】
【但是重复问题下降 54% 这个有点东西。】
【前台小唐是不是不用被开了？】
周砚回复了最后一条。
【她不是被替代的人，她是验收人之一。】
这条评论点赞涨得很快。
林澈也发来消息。
【这段我想拍。】
周砚回：
【要问小唐和诊所。】
林澈：
【知道。你现在比以前麻烦多了。】
周砚想回“以前也麻烦”。
删了。
没必要。
傍晚，陈立把周砚叫到星河口腔。
说是复盘，其实是想请他吃个便饭。
周砚到的时候，前台比第一次安静一点。不是没有消息，是小唐不再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乱点工作台。她旁边贴了一张纸。
价格不确定，先问预算和项目来源。
照片不诊断。
疼痛肿胀先转医生。
客户骂人，别急着道歉，先确认问题。
字有大有小，最后一行还歪了。
周砚看了两眼。
小唐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贴的。丑吧？”
“挺好。”
“哪里好？”
“能救命。”
小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明天重写一版。”
“别。”周砚说，“就这样。”
陈立从咨询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份资料。
“周先生，尾款收到了吧？”
“收到了。”
“后面如果正式接系统，还得你和沈经理一起看。”
“可以。”
陈立把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他。
“不过今天还有个人找我。”
周砚接过来。
标题很大。
《星河口腔 AI 客服增长方案》。
下面几行字也熟。
基础咨询自动回复。
预问诊引导。
预约转化提升。
价格异议处理。
最下面写着报价。
2999。
周砚没翻。
他看见封面右下角的小字。
橙火广告。
方案负责人：秦望。
陈立咳了一声。
“他说你这套太复杂，他们可以三天上线，全自动，不用前台确认。”
小唐从前台抬起头。
沈知夏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脑包，听见最后半句。
她停在门口。
“全自动？”
陈立点头。
沈知夏看向周砚。
周砚把那份方案合上。
纸边在他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少了一道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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