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周砚的微信像坏掉了一样。
不是响。
是抖。
一条接一条，贴着屏幕往上顶。
【周老师，我也想做 AI 客服，多少钱？】
【我们是做教培的，能不能帮我自动成交？】
【家装客户太难聊了，能不能直接做一套话术？】
【有没有通用提示词包？便宜点，我先试试。】
【能不能包效果？】
【你那个刹车理论我懂，发我一份模板。】
老杜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
“你现在像欠了一堆人钱。”
“差不多。”
“不是别人找你付钱吗？”
周砚把手机扣下。
“有些钱收了，比欠钱麻烦。”
老杜端着水杯，想了想。
“你这话听起来很装。”
“我也觉得。”
手机又震。
周砚没拿。
他先打开医院短信。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
预交金提醒还停在那里。
30000。
这个数字很安静。
不像微信消息会跳，不会催你“在吗”，也不会发握手表情。
它就躺在那里。
冷。
周砚把手机翻过来，开始回消息。
第一类，能聊。
家装公司，咨询量稳定，有线索表，有客服。
教育机构，课程合法，需求是咨询分类和试听预约。
本地体检中心，问诊边界敏感，需要先看合规。
第二类，先拒。
“自动成交”。
“包转化”。
“不要人工，全部让机器人聊”。
第三类，直接拉黑。
有人问：
【能不能帮我做一个高仿医生号，客户问病我先截流，再卖保健品？】
周砚看了两秒。
拉黑。
老杜凑过来：“这个不聊聊？听着挺有钱。”
“有钱坐牢。”
“哦，那算了。”
周砚新建了一个表。
询单池。
列名写到一半，他停住。
客户名称。
行业。
需求。
风险。
资料完整度。
是否可接。
拒绝理由。
写到“拒绝理由”的时候，他自己笑了一下。
以前在橙火，他最怕客户拒绝。
现在他得学会拒绝客户。
挺荒唐。
但也挺有用。
凌晨一点，沈知夏发来消息。
【星河正式接系统，陈总明早十点聊。】
周砚看了眼时间。
【你不睡？】
沈知夏：【在写接口范围。】
周砚：【这么赶？】
沈知夏：【你明天会低报价。】
周砚盯着这句话。
有点烦。
主要是她说对了。
他原本想报 18000。
系统正式接入，包含微信咨询、客户管理系统备注、风险标签、复盘表、三周维护。
18000 对他来说已经很多。
对星河口腔来说，也不算小钱。
沈知夏又发：
【正式接系统不是试运行。你要写清三件事：范围、维护、变更。】
周砚：【我知道。】
沈知夏：【你知道，但会少写。】
周砚把水杯转了半圈。
她有时候真烦。
烦得跟验收表一样。
沈知夏发来一个文档。
标题很硬。
《星河口腔咨询智能体一期接入范围》
下面四页。
系统接口。
字段权限。
日志留存。
异常处理。
变更申请。
维护边界。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周砚往下拉，看到报价建议。
一期接入：36000。
首付款 50%。
上线验收 30%。
满月复盘 20%。
他差点把水喷出来。
【三万六？】
沈知夏：【低了。】
周砚：【陈立会跳。】
沈知夏：【让他跳。】
周砚：【你们产品经理都这么报价？】
沈知夏：【不是。只有不想背锅的时候这么报。】
周砚看着屏幕，后槽牙咬了一下。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这份报价如果成了，首付款 18000。
他的累计收入会到 35589。
三万预交金，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反而没敢继续想。
他把文档存下，文件名改成：
星河一期正式接入报价_v1。
想了想，又把 v1 删掉。
太像会被砍。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立果然跳了。
“三万六？”
他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比昨天高半度。
小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沈知夏没开摄像头。
周砚开了。
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脸色不太好。
陈立说：“周先生，你这是不是涨得太快了？试运行一万二，正式接一下系统三万六？”
周砚没急着解释。
他先把报价表共享出来。
“陈总，这不是接一下系统。”
“那是什么？”
“把试运行里靠人盯着的部分，变成可追踪、可复盘、可维护的系统流程。”
陈立皱眉。
“说人话。”
周砚点开第一项。
“客户问了什么，系统怎么建议，小唐改了什么，最后发了什么，是否预约，是否到店，出了问题谁处理。这些都要留痕。”
小唐低头记。
陈立没说话。
周砚继续：“试运行时，这些靠群消息、表格和人盯。正式接系统，要进你们客户管理系统。否则一个月后你只会得到一堆聊天记录，还是不知道哪里变好了。”
陈立看了眼小唐。
小唐小声说：“现在我手动记，确实有点乱。”
陈立揉了揉眉心。
“但三万六还是高。”
沈知夏开麦。
“可以砍。”
陈立眼睛亮了一下。
周砚也看向屏幕。
沈知夏说：“砍掉接口日志，后续出问题不要找系统。”
陈立：“……”
沈知夏继续：“砍掉变更维护，后续你们活动价、医生排班、团购规则变了，自己改。”
陈立：“……”
“砍掉满月复盘，系统上线后好不好用，靠感觉。”
小唐笔尖停住。
陈立靠在椅背上。
“沈经理，你这是不让砍。”
“我是在告诉你，砍的是哪里。”
周砚低头看报价表。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解释。
现在用不上了。
陈立沉默了半分钟。
“首付多少？”
周砚说：“50%。”
“一万八？”
“对。”
陈立看向小唐：“你觉得值吗？”
小唐愣住。
“问我？”
“嗯。”
她握着笔，过了几秒才说：“如果能把我现在手动记的东西接进去，值。”
陈立盯着她。
小唐补了一句：“但活动价要先改清楚。不然系统接了也会乱。”
会议里静了一下。
陈立忽然笑了。
“你现在比我还像老板。”
小唐脸红了点。
“我只是怕挨骂。”
周砚说：“怕挨骂是很好的验收标准。”
沈知夏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键盘声。
像是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陈立最后点头。
“行。三万六。先付一万八。”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要看到排期。”
周砚把排期表切出来。
第一周，接口字段确认、规则库整理。
第二周，半自动接入、小范围试运行。
第三周，正式上线、复盘和调参。
陈立看完，转账。
18000。
到账提醒弹出来时，周砚的手指按在鼠标上，没有动。
小唐在视频里笑了一下。
“周哥，响了。”
“嗯。”
陈立说：“你别装没看见。”
周砚点开。
收款成功。
累计收入 35589。
距 30000，多 5589。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文案。
是救命。
会议结束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动。
老杜从客厅探头：“大单？”
“嗯。”
“多少？”
“一万八首付。”
老杜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过了会儿，他说：“那你是不是可以交医院了？”
周砚看着手机。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缴费链接还在短信里。
他点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
慢得像故意折磨人。
姓名。
住院号。
预交金额。
30000。
确认支付。
周砚的拇指停在按钮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 399。
想起韩舟夜市摊上那盘没吃完的炒粉。
想起林澈镜头后面的沉默。
想起小唐那张贴歪了的便签。
想起沈知夏说，范围、维护、变更。
这些东西跟医院缴费页面没有关系。
又都有关系。
他按下去。
支付成功。
手机屏幕上跳出电子票据。
周砚看了很久。
老杜在旁边没说话。
难得。
过了半天，周砚把票据截图保存，发给母亲。
【预交金缴了。】
母亲过了十几秒回。
【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砚看着这句。
这比客户任何一个问题都难答。
他打字：
【接了个正式项目。】
删掉。
又打：
【这几天外包款到了。】
还是不对。
最后他发：
【我没借钱，也没做违法的事。你安心检查。】
母亲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
周砚点开。
母亲那边很吵，应该是护士站附近。
“你别骗我啊。”
只有五个字。
周砚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然后回：
【没骗。】
这次是真的。
晚上，他更新三十天自救账本。
星河口腔一期正式接入首付款：18000。
累计收入：35589。
医疗预交金支出：30000。
当前可用：5589。
他看着“当前可用”四个字。
比 1826.37 多。
但也没多到能睡大觉。
评论区很快炸了。
【卧槽，真缴了？】
【三万预交金完成了？】
【这才第几天？】
【所以他现在不缺钱了？】
【别急，手术后面还有费用吧。】
【我想看星河正式接系统。】
【任务设计师这个词有点帅。】
也有人酸。
【演得挺完整，下一步是不是开课？】
【公开账本谁知道真假。】
【一万八首付，截图呢？】
周砚把电子票据打码放上去。
医院名称留着。
姓名打掉。
住院号打掉。
金额留下。
30000。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筋。
老杜把一碗泡面推到他旁边。
“加蛋了。”
“你不是只有一个蛋？”
“我少吃点蛋不影响世界和平。”
周砚看着那碗面。
面泡得有点涨，蛋黄裂开了，汤上浮着一点油。
“谢了。”
“别谢，明天买一板还我。”
“行。”
老杜坐到沙发上，忽然说：“你妈那边，能放心点了吧？”
周砚夹起面。
烫。
他吹了两下。
“一点。”
“一点也行。”
“嗯。”
手机又震。
周砚以为是评论。
不是。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深灰色名片。
备注：
【顾南星。看过你的分享。暂时不谈投资，先问一个问题。】
周砚盯着“投资”两个字。
泡面热气往上冒，熏得屏幕有点花。
他点了通过。
对方第一句话很快发来。
【如果明天有一百家小企业找你，你准备怎么交付？】
周砚看着这句话。
刚缴完三万的轻松，一下没了。
他把筷子放下。
面还没吃两口。
老杜问：“又谁？”
周砚说：“一个问我明天怎么死的人。”
老杜：“啊？”
周砚没解释。
他打开刚才那个询单池。
客户名称。
行业。
需求。
风险。
资料完整度。
是否可接。
拒绝理由。
现在看来，还少一列。
交付方式。
他把这一列加上。
然后给顾南星回：
【先拒掉八十家。】
对面停了十几秒。
【还行。】
周砚看着这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比“值得见面”还让人后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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