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后,审讯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我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没有说话。
林海峰死前留下的视频,出现在我的手机里。
监控里出现了另一个我。
死者临死前叫出了我的名字。
现场指纹是我的,车是我的,衣服是我的,连警方刚刚截获的短信,都是发到我的手机上。
如果我是旁观者,我也会觉得顾沉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可偏偏我就是顾沉。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杀人。
这种感觉,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更难受。因为刀至少看得见,而现在捅向我的东西,是一条条完整到几乎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沈砚没有立刻审问我。
他把视频重新拉回开头,又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看林海峰,而是在看画面角落。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视频里,林海峰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右侧有一个老旧木柜。画质不高,光线也暗,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注意到木柜玻璃门上反射出了一点东西。
那像是一块电子屏。
屏幕上隐约显示着时间。
六月十九日,凌晨一点五十九分。
我心脏猛地一沉。
林海峰在仓库后门倒下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也就是说,按照警方掌握的监控,他那个时候已经倒在仓库外了。
可这段视频里的时间,却是凌晨一点五十九分。
一个已经倒在案发现场的人,怎么可能十七分钟后,又坐在另一个房间里录视频?
除非。
视频里的时间是假的。
或者,仓库监控里倒下的人,并不是林海峰。
想到这里,我猛地抬起头。
沈砚也在看我。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沈队。”我声音发紧,“尸体确认身份了吗?”
旁边的年轻警察下意识说道:“身份证、面部识别、家属信息都能对上,他就是林海峰。”
我盯着他。
“DNA呢?”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
“还没出。”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审讯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
年轻警察皱眉:“你什么意思?现场那具尸体不是林海峰,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我看向沈砚,“但现在至少有两个矛盾点。第一,林海峰倒下后,视频里却出现了更晚的时间。第二,如果视频时间是假的,对方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沈砚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除非这不是破绽,而是对方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年轻警察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开始替自己找脱罪理由了?”
我看向他,尽量压住心里的火。
“如果我真是凶手,我会把这么重要的视频留在自己手机里吗?如果我想伪造证据,我会伪造出一个和尸检时间冲突的视频吗?”
年轻警察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砚抬手拦住。
沈砚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很沉。
“继续说。”
我知道,这是我从进入警局到现在,第一次真正争取到说话的机会。
不是作为嫌疑人解释自己无辜。
而是作为一个学法律的人,拆开对方布下的证据。
我盯着桌上的时间线,一字一句说道:“真正高明的陷害,不是把所有证据做得天衣无缝,而是让警方和嫌疑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漏洞。因为只要我顺着这个漏洞往下查,就会走进他准备好的第二个局。”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这条短信也是一样。第一件衣服,已经给你穿好了。对方不是在单纯挑衅,他是在告诉我,我现在穿上的不是衣服,而是身份。凶手的身份。”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可衣服既然能穿上,就一定能脱下来。”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的不只是我。
沈砚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道:“你认为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看向那张七人名单。
前六个人的脸被红笔画了叉。
第七个位置上,是我的证件照。
这不是普通的威胁。
这是某种仪式。
或者说,是一个长期计划。
“他不会让我这么快死。”我说道。
年轻警察皱眉:“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只是想杀我,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要的不是我的命,至少现在不是。他要让我变成第七名嫌疑人,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变成凶手,再让我亲手去寻找真相。”
沈砚看着我:“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林海峰的视频里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
“找到第一个替罪者。”
这句话落下后,沈砚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他没有再把我当成一个只会喊冤的嫌疑人。
至少这一刻不是。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对旁边的年轻警察说道:“把七年前陆景明案调出来。”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
“沈队,那案子不是早就封了吗?”
“现在重新开。”
陆景明。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就像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埋进了我的人生里,只是我现在才看见它露出地面的那一截。
二十分钟后,我被带到了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和审讯室相比,这里没有那么压抑,但桌上那几份泛黄的旧案卷宗,却让我觉得更加不安。
沈砚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
封面右上角写着七年前的日期。
案由:南郊仓库故意杀人案。
嫌疑人:陆景明。
职业:律师。
看到“律师”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翻开卷宗。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深色西装,看上去斯文、干净,甚至有些温和。
很难把这样一个人和命案联系在一起。
可越往后看,我的后背越冷。
七年前,陆景明接到一份匿名委托,委托人声称自己被敲诈,希望陆景明帮忙保管一份证据。当天晚上,陆景明按照对方要求赶到南郊一处废弃仓库,结果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警方赶到时,他正站在尸体旁边。
现场有他的指纹。
死者衣服上有他的皮屑。
监控拍到他进入仓库。
他的车辆也出现在附近路口。
更诡异的是,死者临死前曾向警方发送过一段求救录音,录音中清楚提到了陆景明的名字。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只觉得手心越来越凉。
这不是相似。
这是复制。
七年前的陆景明,就是现在的我。
唯一不同的是,陆景明最终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可三个月后,他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翻到卷宗最后,一张现场照片忽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面斑驳的水泥墙。
墙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
第一件衣服,穿好了。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
这句话,和我手机里收到的短信几乎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向沈砚。
“你早就知道裁缝?”
沈砚没有否认。
“七年前不知道。后来陆景明失踪,我们重新查他的住处,在他的电脑里发现过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叫裁缝。”
“里面有什么?”
“只有一张照片。”
沈砚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打印照片,放到我面前。
照片是黑白的。
画面里是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七件衣服。
第一件是律师袍。
第二件是记者马甲。
第三件是法官袍。
第四件是医生白大褂。
第五件是校服。
第六件是警服。
第七件,是一件白衬衫。
我盯着最后那件白衬衫,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因为那件白衬衫,和案发监控里“我”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
更准确地说。
和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线头。
这件衬衫是我三天前新买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剪掉备用纽扣上的小线。
照片里的白衬衫,衣领同样有一截线头。
不可能。
七年前的照片里,怎么会出现我三天前才买的衣服?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沈砚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反应。
“怎么了?”
我缓缓抬起头。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七年前。”
“确定?”
“确定。”
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那件白衬衫的衣领位置。
“这件衬衫,是我三天前买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年轻警察立刻凑近去看。
沈砚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几秒后,他低声说道:“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道,“发票、付款记录、店里监控都能查到。”
沈砚没有说话。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一丝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不是怀疑。
是震动。
因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
七年前的照片里,出现了七年后我才买到的衣服。
如果照片是真的,就说明有人早在七年前,就已经预判到了今天的一切。
可这怎么可能?
除非,这张照片不是七年前拍的。
而是有人在七年后的今天,把它放进了七年前的卷宗里。
想到这里,我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连警方封存的旧案卷宗都能被人动手脚,那这个“裁缝”能碰到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他不是躲在暗处的疯子。
他可能就在某个所有人都相信的位置上。
警局。
法院。
律所。
甚至是警方内部。
沈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沈队,DNA初步比对出来了。”
沈砚猛地抬头。
“说。”
女警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仓库那具尸体,不是林海峰。”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不是林海峰。
那死的是谁?
如果仓库里的尸体不是林海峰,那视频里那个男人就有可能还活着。
而从一开始,警方、我、所有人,都被一个“死者身份”骗进了局里。
沈砚一把拿过报告。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微微收紧。
“真实身份查到了吗?”
女警点头,脸色很白。
“查到了。”
“是谁?”
女警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名字。
“陆景明。”
会议室里,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陆景明。
七年前那个被设计成凶手,三个月后离奇失踪的律师。
他没有失踪。
他死在了七年后的南郊仓库。
而警方一开始以为,他是林海峰。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七年前的第一个替罪者,变成了今天的死者。
而我这个第七名嫌疑人,正在走他当年走过的路。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年轻警察接起电话,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彻底变了。
“沈队,林海峰找到了。”
沈砚猛地抬头。
“在哪?”
年轻警察声音发紧。
“恒远律师事务所。”
我心脏骤然一停。
年轻警察看向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他现在就在顾沉的工位上。”
“而且……”
“他说,他要委托顾沉。”
“替他杀一个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