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眼睛里。
第一件衣服,已经给你穿好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连手铐勒进皮肉里的疼痛都没有察觉。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拿着我的手机,看了很久。
站在旁边的年轻警察也没有出声,刚才还算平静的脸色,此刻明显变了。
这条短信来得太巧。
巧到像是在挑衅警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我发的。”
沈砚抬眼看向我。
“我还没问你。”
“但你一定会怀疑我。”
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沈队,我是学法律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这条短信出现的时间,明显不正常。我的手机已经被你们扣了,人也在审讯室里,这个时候还能有人往我手机上发这种东西,至少说明一点。”
沈砚看着我。
“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知道我现在在哪,也知道你们正在审我。”
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更沉了一些。
年轻警察下意识看向墙角的摄像头。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装回证物袋里,对旁边的人说道:“把手机送技术科,查短信来源,顺便查一下从扣押到现在有没有异常远程登录记录。”
“是。”
年轻警察拿着手机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松开,反而绷得更紧了。
因为我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短信。
而是警方手里的证据。
监控、指纹、DNA、死者临死前叫出的名字,每一样都像是一根钉子,把我死死钉在这张审讯椅上。
沈砚重新坐回我对面。
他没有继续问短信的事,而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顾沉,我们重新来一遍。”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条时间线。
六月十九日,凌晨零点五十八分,南郊三号仓库附近监控拍到一名疑似顾沉的男子出现。
凌晨一点零七分,该男子进入仓库。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该男子拖着黑色行李箱离开。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死者林海峰从仓库后门跑出,倒地。
凌晨三点零六分,巡逻人员发现尸体并报警。
每一个时间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让我觉得窒息。
沈砚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说案发当晚,你一直在律所加班。”
“是。”
“从几点到几点?”
“晚上九点左右到凌晨两点多。”
“中途有没有离开?”
我刚想说没有,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我确实下过楼。
不是离开律所,而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和一盒速食饭。
时间不长,前后最多十分钟。
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动。
“为什么之前没说?”
“你之前没有问得这么细。”
“顾沉,现在你是命案嫌疑人,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你的处境。”
我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
沈砚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便利店有监控?”
“应该有。”
“付款方式?”
“扫码。”
“手机?”
“对。”
“你的手机当晚一直在你身上?”
我点头。
“至少我记得是。”
沈砚抬起头。
“记得?”
我心里一沉。
这个词确实不够严谨。
在法律里,模糊的表达往往意味着漏洞。
我马上补充:“从我进入律所到离开,手机一直由我本人使用。除非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过,否则它应该一直在我身上。”
沈砚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没有温度。
“你不愧是学法律的,话说得很谨慎。”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
“那你也应该知道,如果你说谎,后果会更严重。”
“我没有说谎。”
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砚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监控。
这一次,不是仓库。
而是恒远律师事务所所在写字楼的电梯监控。
画面里,凌晨一点整,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电梯里。
他低着头,半张脸被帽檐遮住。
我盯着屏幕,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件白衬衫,是我的。
裤子也是我的。
连鞋子都是我平时常穿的那双黑色皮鞋。
沈砚暂停画面。
“这是你吗?”
我喉咙发紧。
“看起来像。”
“我要的是答案。”
“不是。”
沈砚没有说话,继续播放。
电梯到达负一层停车场。
画面里的“我”走出电梯,穿过停车场,来到一辆黑色轿车前。
那辆车我认识。
是我的车。
下一秒,“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猛地抬头。
“这不可能。”
沈砚看向我。
“车钥匙在你身上?”
“是。”
“备用钥匙呢?”
“家里。”
“还有别人能接触到?”
我想了想。
“我父母。”
“他们知道你备用钥匙放在哪?”
我原本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备用钥匙一直放在家里玄关抽屉里,并不是什么隐秘地方。
沈砚显然看出了我的迟疑。
“看来不止你一个人能接触。”
我握紧拳头。
“但我父母不可能参与这种事。”
“我没说他们参与。”
沈砚语气平静。
“我只是在排查可能性。”
屏幕继续播放。
凌晨一点零三分,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
五分钟后,同款车辆出现在南郊方向的一处交通监控里。
这个时间,刚好能对上仓库监控。
一切都严丝合缝。
如果不是我自己清楚那晚我还在律所,我几乎都要相信,监控里那个人就是我。
沈砚关掉屏幕。
“现在问题来了。你说你在律所加班,但你的车出现在了去往案发现场的路上。你说监控里的人不是你,但他开的是你的车,穿的是你的衣服,身上还留下了你的生物痕迹。”
我抬起头。
“律所内部监控呢?”
沈砚看着我。
“你觉得那里能证明你?”
“只要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我还出现在律所监控里,就能证明仓库的人不是我。”
这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如果律所监控拍到了我,就能证明同一时间出现了两个“顾沉”。
可沈砚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心底那点希望瞬间沉了下去。
“恒远律所内部监控,六月十九日零点四十六分到两点零八分,全部损坏。”
我愣住。
“全部损坏?”
“准确来说,是被人为覆盖了。”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对方不只是知道我当晚在律所。
他甚至知道警方会去查律所监控,所以提前把那段时间抹掉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个完整的局。
从我的衣服、车辆、指纹,到监控损坏,再到死者临死前喊出的名字,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
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第一件衣服,已经给你穿好了。
衣服。
对方说的衣服,不一定是衣服本身。
也可能是身份。
他在把“凶手”这件衣服,穿到我身上。
沈砚看着我的脸色,缓缓开口:“顾沉,你现在最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工作中接触过特殊案件?有没有人能拿到你的衣物、车辆、指纹样本?”
我脑子飞快转动。
得罪人?
我只是一个实习律师,平时接触的大多是民事纠纷,离婚、合同、债务,连刑案都没正式参与过。
但律师这个职业,本身就容易接触别人的秘密。
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案子,也可能牵扯出意想不到的麻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个案子。”
沈砚立刻看向我。
“什么案子?”
“半个月前,律所接过一个民间借贷纠纷,金额不大,三十万左右。带我的律师让我整理材料,我发现里面有一份借条的签名像是被人模仿的。”
“然后呢?”
“我跟师父说了,但他说这案子不是重点,让我别多管。”
“当事人叫什么?”
我刚要回答,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刚才离开的年轻警察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沈队,技术科那边有结果了。”
沈砚皱眉。
“说。”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
沈砚语气沉了下来。
“直接说。”
“短信来源查不到,经过多层跳转,号码是虚拟的。但技术科在顾沉手机里恢复出了一段被删除的视频。”
我的心跳猛地一顿。
被删除的视频?
我自己都不知道手机里有这种东西。
沈砚站起身。
“播放。”
年轻警察把平板放到桌上。
视频开始。
画面很暗,似乎是在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
镜头晃动了几下后,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是林海峰。
也就是那个死者。
视频里的他还活着,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强撑着说话。
“顾沉,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我全身血液几乎都凉了。
他真的认识我。
可我仍旧想不起,我在哪里见过他。
视频里的林海峰不断回头,仿佛门外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进来。
“不要相信警察看到的证据。”
“也不要相信你自己看到的证据。”
“裁缝最擅长的,不是杀人。”
“是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镜头随之晃动。
几秒后,他重新抬起头。
脸上的恐惧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七年前,他用同样的方法毁掉了一个律师。”
“现在,轮到你了。”
视频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林海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
因为画面太暗,我一开始没有看清照片内容。
直到年轻警察把亮度调高。
我才终于看见。
照片里有七个人。
前六个人的脸都被红笔画了叉。
而第七个人的位置上,贴着我的证件照。
照片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七名嫌疑人。
沈砚的眼神瞬间变了。
而我也终于明白。
从这场命案开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单纯的嫌疑人。
我是名单上的下一个人。
就在这时,视频里的林海峰忽然压低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顾沉,找到第一个替罪者。”
“否则,你会死得比我更惨。”
视频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死一般安静。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半晌后,沈砚缓缓抬头看向我。
“顾沉。”
“现在你最好告诉我。”
“这个视频,为什么会在你的手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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