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的剧痛还没散去,我本能地伸手去摸——手掌太小,指肚软嫩,沾着湿泥。
这不是六十岁老头的糙手。
我猛地撑起身体,入目是低矮的土坯墙,空气里呛着柴火和猪粪的混浊味。远处巷口,一个瘦高的姑娘正缩着脖子往拐角躲——那是十二岁的大表姐,闯了祸只知道跑。她刚才没抱住我,让我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
“死妮子!你给我站住!”母亲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她怀里还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几步冲过来把我捞起,“摔坏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面前这张脸麦色、年轻、眼睛亮得扎人——这是二十多岁的母亲,不是那个六十岁佝偻着腰、被我气得抹眼泪的老太太。
重生。一九七三年。我三岁。
前世六十几年像淬了火的铁水,瞬间灌进这副小身板:大学毕业分配到农村教书,老老实实窝在乡下教书四十年,工资养不活三口人,把火气全撒在老婆孩子身上,和朋友一块喝多了,一不小心脚下不稳,后脑磕在台阶上,再也没醒来。
“妈,今年几月初几?”我听见自己用奶声奶气的调子问。
母亲一愣,以为我摔傻了:“四月初十啊,你生日,早上你爷爷上工捡了鸟蛋给你蒸着吃了,忘了?”
四月初十。七三年。
父亲还在邻村当代课老师,月底才能结那五块钱的工资。家里米缸见底,猪圈空了一年。
我倔强地推开母亲的手,扶着土墙站起来。后脑勺的包一碰就疼,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前世欠的账,这辈子一刻都不能等。父亲的工作、母亲的腰、妹妹的学费、爷爷那口没咽下的气——全攥在我这双三岁的小手里。
巷子那头,大姨家的院门虚掩着,我得进去。现在就要进去。
后脑勺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已经站在大姨家院子里了。
大表姐缩在石凳后面不敢抬头,手里攥着钢笔,作业本上洇了一团墨渍。她怕我告状。但我没空理她——我的眼睛盯着石桌上摊开的算术课本,一年级的,封皮卷了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二表姐的名字。
“朝阳,头还疼不?”大姨从灶屋探出身,围裙上沾着玉米面。
“疼。”我实话实说,但下一句压低了声音,“姨,二姐明天上学,能带我去吗?”
大姨愣了一下,擦手的动作停了:“你才三岁,学校不收。”
“让我爸去跟校长说。”我踮脚扒着石桌边沿,指尖点了点那本算术书,“我就坐教室门口听,不捣乱。”
二表姐咬着筷子抬头:“老师会骂人的……”
“我不出声。”我看着大姨的眼睛,把前世四十年的执拗压进这副童声里,“姨,你帮我跟二姐说一声,明天早上她走的时候喊我。”
大姨没立刻答应。她弯腰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从疑惑变成若有所思——我猜她觉出哪儿不对了,一个三岁孩子不该把话说得这么整。
但她没说破,只是叹了口气:“行,明天让你二姐叫你。但要是老师赶你回来,不许哭。”
“嗯。”
灶屋里飘出玉米糁面条的香气,大姨转身去盛饭。
“行,明天让你二姐叫你。”大姨松了口。
大表姐这才敢凑过来,小声问:“朝阳,你真不告我状了?”
“大姐,明天上学有大孩子欺负我,你要帮我,我就原谅你。”
大表姐愣了一瞬,忙不迭的点点头。
我端起那碗面条,热气扑在脸上。我端着大姨给我的那碗玉米糁面条,后脑勺的包一抽一抽地疼,但心里热得发烫。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觉得一碗面条能这么沉——大姨答应的是“叫你”,但能不能进教室,得看我爸。
前世我七岁才摸到课本,这辈子提前四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坐在教室门口听一节课,是撬开这个时代的第一根杠杆。
傍晚回到家,奶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她掌心有年轻时练武留下的薄茧,温热粗糙。我靠在她肩头,心里默默数着:离七九年,还有六年。六年后那个庸医配的药,这辈子绝不能再让奶奶吃下去了。
晚上,全家挤在院子里摸黑喝红薯糊糊。奶奶把我搂在怀里,掌心粗糙温热。我趁她低头纳鞋底的间隙,侧过脸看着蹲在门槛上的父亲。他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一张分配通知卡了三年,整个人蔫得像晒过头的菜。
“爸。”我压着嗓子,“大姨说,二姐明天上学能喊我。但学校得你帮我说句话。”
父亲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月光底下,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惊奇的看着我,然后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说:“中。明早我跟你一块去。”
就这么一句话。但他应下的时候,背挺直了一瞬——那是我重生后头一回看见他眼里有光。
夜深了,土炕挤着我和爷爷奶奶。奶奶的鼾声平稳,我睁着眼看漆黑屋顶,把上辈子四十年的懊恼翻来覆去地烙在骨头上。然后闭上眼睛。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二表姐在巷口喊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门槛上等。父亲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压箱底的那件,领口磨毛了,但至少很干净。
小学校在村东头,六间土房,一面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响。远远地,我就看见校长站在校门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打量着每一个进校的学生。爸爸赶紧拉着我快走几步,上前恭敬地打招呼:“建军叔,早啊。”校长点点头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烟,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疑惑:“这是……你家娃?”“是我儿子,叫朝阳,刚满四岁。”爸爸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这孩子今天非闹着要上学,拦都拦不住。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在一年级旁听两天,就当是玩一玩。”
校长低下头,认真打量着我。我立刻挺起小胸脯,甜甜地喊了一声:“校长爷爷好!”校长被我逗得眉眼舒展,脸上的严肃一下子散了,连连点头:“好,好,真乖,嘴巴真甜,识字吗?”“识。”我说,“爸教过几个。”
“既然孩子想来,那就先进来旁听两天吧,看看能不能坐得住。”爸爸连声道谢,父亲松了一口气,弯腰在我耳边说:“好好听,别捣乱。”
我点点头,迈过那道土门槛。
教室里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扭头看我——有比我大五六岁的,有啃手指头流鼻涕的,还有一个穿补丁裤子的小姑娘,盯着我脚上的开裆裤笑出了声。
老师姓王,二十出头,拿粉笔的手还在抖——她也是临时工,一个月拿五块钱。
“新来的?”她问。
“嗯。”
“坐那儿。”
我走到最后一排,爬上那条长板凳。腿太短,悬在半空晃荡。
但我的眼睛已经盯住了黑板。
期终考试那天,我照常走进教室。
黑板上写着“认真答题”四个字,粉笔灰还飘在空气里。孩子们都缩着脖子,攥着半截铅笔,脸色发白。老师在讲台上清点卷子,一张一张往下传,传到二表姐那里停了,坐在二表姐身后的我急了,赶紧举手示意。
“张朝阳,你没报名,不能考。”
全班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笑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后排一个大块头男生起哄:“一个穿开裆裤的,考什么试!”
我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没动。
“老师,你出道题,我能回答。”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您念题,我答错了马上出去。”
老师愣了。她教了五年书,没见过四岁娃主动要求“口试”的。后排起哄的男生也闭嘴了,等着看我出丑。
“行。”老师拿起第一份卷子,挑了最难的几道,“‘春天’的‘春’字,默写。”
我捡起地上半截粉笔,走到黑板前,踮脚——够不着。教室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起哄的男生居然主动走上来,把我抱起来举到黑板前。 我悬在半空,手没抖,一笔一画写了“春”。
“第二道,算数。笼子里有鸡和兔,共十二个头,三十四只脚,问各几只?”
这是二年级下册的题。教室里几个五年级的“留级生”都皱起眉头。
我在那个大块头男生肩膀上稳住重心,没有犹豫:“鸡五只,兔七只。”
老师看着卷子,又看看我,嘴唇张了张。然后她放下粉笔,叹了口气:“你坐回去,卷子我给你留一张。”
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是那个大块头带头鼓的掌。
第二天一早,我迫不及待地赶到学校领通知,考试成绩将决定谁升级、谁留级。当老师念到我的成绩——语文满分,算术满分,双百分!全班都安静了。在那个年代,双百分是极其少见的,更何况我只是一个才四岁的旁听生。学校破例,专门给我发一张奖状,印着烫金的奖状两个字,红色的纸上,写着黑色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我人生中第一份荣誉。我紧紧抱着奖状,一路小跑冲回家,一进门就大声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考了双百分!我得奖状啦!”
一家人全都围了过来,看着那张鲜艳的奖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又骄傲的笑容。我仰着小脸,兴奋地对爸爸说:“爸爸,你快去跟校长说说,开学我要直接去二年级听课!我不要读一年级了!”爸爸看着我,又看看奖状,眼里满是自豪。他摸了摸我的头,答应道:“好,爸爸这就去跟校长说。”而校长,早就在村里听说了这件奇事:一个四岁的娃娃,旁听一个月,居然考了双百分,简直是神童下凡。在爸爸的诚恳恳求下,校长略一思索,便笑着点头同意:“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破例让他升二年级,继续旁听!”
一九七三年的那个夏天,阳光格外明亮。四岁的张朝阳,抱着人生中第一张奖状,站在自家小院里,心里种下了一颗名叫“求知”的种子。他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奇遇,只知道,读书、学习,会带他走向更远、更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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