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日,农历四月初十。这一天,是我五岁的生日。短短两年时间,我从一个一年级旁听生,一路飞速升级,竟然已经坐在了五年级的教室里,成了全校最出名的“神童”。
这天不上课,我正想着心事,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叮咚——”这声音很奇怪,清晰又明亮,不像村里任何一种声响。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的界面,突然凭空出现在我的意识里。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三行数字:
1000000步
1000千克
100分钟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是否运行。旁边跟着一个可以点击的按钮。
我没有多想,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按下了“运行”按钮。下一秒,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天旋地转,眼前的土坯房、老槐树、村子里的孩子,全都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扭曲、消失。我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意识一阵模糊。
等那阵眩晕终于散去,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惊呆了。平整宽阔的水泥道路,整整齐齐地伸向远方;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白墙红瓦,气派非凡;我,竟然来到了几十年后的未来。
我站在路边,小小的身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鞋子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和眼前繁华的世界格格不入。我又惊又怕,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这时,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行驶过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用力招手。三轮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开车的大叔探出头,疑惑地看着我:“小朋友,你拦车干什么?”我鼓起勇气,小声说:“大叔,我想去市医院,您能带我一程吗?”
大叔上下打量我一眼,破鞋露脚趾,补丁褂子大两号,眉头皱起来:“小孩,你有钱吗?没钱我可拉不了。”
我攥紧鸡毛键子,没慌:“大叔,我认识你们家艳红姐,我到了地方给你东西抵。”
大叔回头又看我一眼,这才松口:“上来吧。但你要是骗我,我把你搁半道上。”
五六分钟后,三轮车上的我看到旁边有一家工程复印广告门市,心里立刻有了主意。我赶紧对大叔说:“大叔,就停在这里吧,我到了。”大叔把我放下,我道了谢,转身走进广告门市。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进来一个小乞丐?出去出去,要饭别处要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虽然干净,却全是补丁;鞋子破旧,露出脚趾。在这个光鲜的门市里,我确实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没动,把鸡毛键子放在台面上:“哥,我不是要饭的。我拿东西换你帮我打印两篇文章。”
他低头看了眼那破键子,嗤笑:“就这?扔地上都没人捡。”
这时候李姐从里间出来,看见我浑身补丁、脚趾露在外面,眼眶一红,瞪了那男的一眼:“小王你嘴怎么那么欠?”她转头看我,声音放轻,“小弟弟,你想印什么?”
我把《第七条猎狗》和《我的母亲是傻子》报出来。李姐愣了一下——这不像一个五岁孩子会看的书。她没多问,只说:“小王,帮他打。免费的。”
我抬起头,对王哥说:“王哥,你看看印这几页文章要多少钱?”王哥笑了笑,摆摆手:“就几张纸,不要钱,你拿走吧。”我摇摇头,认真地说:“哥,这鸡毛键子里面包着制钱,听说能换钱的,我一会儿还要买其他东西呢,你帮我看看.”说着,我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鸡毛键子递了过去,王哥有些好奇,接过鸡毛键子,用小刀小心地拆开。里面果然藏着两枚古钱币:一枚是乾隆通宝,一枚是康熙通宝。王哥拆开键子,看了看那两枚钱,又看了看我:“小弟弟,你哪来的?”
“家里老物件,爷爷给的。”
他没马上说价,而是掏出手机拍了照,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他挠挠头:“我朋友说,这两枚品相可以,但乾隆通宝存世量大,康熙的也一般。两枚一起,他收的话出80。”
我心里一沉。80块,不够买五斤白砂糖加五包盐再加十斤奶糖。
“哥,”我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我不贪。你能不能再帮我问问,我只要够买这些东西就行——五包盐、五斤白糖、十斤奶糖。剩下的归你。”
王哥又打了两个电话,最后挂断时笑了:“行。有个藏友愿意出150,东西我帮你买齐,多的钱我回头给你。”
我摇头:“多的不要了。你再帮我买几本旧书就行,最便宜的那种。”
王哥一口答应:“行,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他交待店员看好店,转身就出门去采购。没过多久,刚才回家拿衣服的姐姐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她笑着朝我招手:“小弟弟,快来,试试衣服,以后你可以叫我李姐。”包裹里装着好几套干净的衣服,还有一件厚厚的棉衣,两双结实的新鞋子,另外还有三本书和一盒香甜的糕点。我一件一件试着,心里暖烘烘的,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这时王哥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正是我要的盐、白砂糖和奶糖。他把东西递给我,又掏出剩下的零钱:“买完东西,还剩一百多块,给你。”我摇摇头,不肯要钱:“哥,钱我不要了。你再帮我在网上买几本便宜的书吧,小故事、笑话、人生哲理、青春励志的都行。我没事的时候可以看,也可以读给爷爷听。”王哥笑着答应,立刻帮我挑选下单,把收货地址留在了广告门市。我对李姐说:“李姐,书先放在店里,过一段时间我再来拿,行不行?”李姐温柔地点头:“当然行,小弟弟,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门一直为你开着。”
李姐帮我拦车送我回到村口,我下意识地看向脑海里的那个界面。原本的数字已经变了:
0步
1000千克
20分钟
我点了一下那个“1000千克”的位置,手里的东西没消失。我又点了一下,还是没动。
时间只剩7分钟。
我急出一头汗,把东西放在地上,对着空处说“收”,没反应。然后我试着在心里把东西“推”进去——那一瞬间,一包盐消失了。
我明白了。必须把东西接触我的身体,并且心里想着“放进去”。
我蹲下来,把盐包贴在肚皮上,心里默念“收”——没了。糖包贴胸口——“收”——没了。奶糖用衣服兜着,一整包按在腿上——没了。
全部收完,界面显示“已用空间:72千克”。我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回到家,我把盐罐填满,把砂糖放进糕点盒,把带回的衣服塞进爸爸的旧木箱底。做完这些,手心全是汗。
家里人陆续回来了。奶奶一进门就抽鼻子——灶台上那包细盐散出来的白净,跟家里粗黑的大盐粒子太不一样了。
“朝阳,”奶奶放下锄头,声音压低了,“这盐哪来的?”
我把想好的话背出来。说到“冤案人员返回郑州”那几个字的时候,爷爷本来在喝水,碗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我看见爸爸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没回看他,只把碗搁在灶台上,声音沉得不像平时:“朝阳,这话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
爷爷慢慢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手掌搭在我肩上:“以后不管谁问,就说盐是在路边捡的。‘冤案’这两个字,在咱村说出来,是要惹事的。记住了?”
我点头。手心更湿了。
爷爷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家人:“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老三,听见没有?”
三叔难得没嬉皮笑脸,闷声“嗯”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饭,没人再提盐的事。但我看见奶奶把那包细盐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了炕洞里最深的角落。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农历四月初十一,星期三。
天没亮我就醒了。井水洗过脸,一碗玉米粥灌下去,经过我再三要求,爷爷和爸爸终于同意我去初中学习,奶奶和母亲站在门口目送。我跟着父亲,往邻村的纸坊初中走。
四里土路,走了半个时辰。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但我心里只想着昨晚爷爷说的那句话:“初中不比小学,那里没人让着你。”
父亲把我领进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几个老师正在批作业。他们看见我——一个五岁的小孩,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脚上鞋子大两号——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老张,这是你儿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先开了口。
“嗯,来旁听的。”父亲语气平静,但我看见他攥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年轻女老师“噗”地笑出声:“老张你开玩笑吧?这娃娃还没桌子高,上什么初中?”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父亲把初一课本放在我手里,弯腰对我说:“你先在办公室坐一会儿,等上课铃响了再进教室。”
他走了之后,那个戴眼镜的老师走过来,蹲下看我:“小朋友,你认识字吗?”
我点头。
“那你写个‘纸坊初中’给我看看。”
我从桌上捡了半截粉笔,在他办公桌的报纸边上,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粉笔有点粗,我攥得紧,但写出来之后,戴眼镜的老师愣住了——他转头喊那个年轻女老师:“刘老师,你过来看看这字。”
女老师探头一看,笑容收了。
“这字,”她说,“比咱班初二学生写得都稳。”
纸坊初中的校舍后头,有一块黄土夯实的空场子,是学生们上体育课和做操的地方。场子不大,四周栽着几排杨树,树龄不长,枝叶却已经能撑起一片荫凉。正午日头毒的时候,躲在树下背书,倒也是个清静的所在。
我站在树荫下,翻开语文课本。
初一上学期的课本一共十五篇课文,以毛**诗词和革命题材文章为主,文风朴实庄重,字里行间满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力量感。这些课文对我而言并不难——前世教书几十年,这些文字早已刻进骨子里。我沿着场子边缘缓缓踱步,轻声诵读,一句一句默记在心。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纸页上投下斑驳光点,温暖而安静。
两节课光景,我背熟了三篇课文,字句流畅,一字不差。
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成就感。读书这件事,急不得,但每一天的积累都不会白费。
背完课文,我回到父亲办公室,拿出数学课本开始做题。初一的数学内容简单,一元一次方程、基础应用题,提笔就能写,思路清晰。我刷刷做了两节练习题,笔迹工整,步骤干净。
乡村学校的上午只排三节课。下课铃响,父亲结束授课,带我去食堂打饭。纸坊初中没有正式的食堂,只有一个烧水的小灶房,老师们中午凑合着热点干粮。父亲从家里带了玉米面饼子和咸菜,我坐在办公室门槛上,就着热水吃完,心里没有半点抱怨——这个年头,能吃饱就是福气。
下午继续。
我在杨树下来回踱步,手里的课本换成了政治。理论文字读起来枯燥,但沉下心来边记边背,倒也不觉得难。背完一节内容,又做了一组物理题,劳逸交错,效率反而比一直读书更高。
傍晚放学铃响,我收拾好课本,跟着父亲踏上回家的土路。十里路,走起来要半个多时辰。父亲走得不快,我跟在他身边,手里还捧着政治课本,边走边温习下午背过的内容。路两边的庄稼地在夕阳里泛着金黄,风一吹,沙沙作响。
父亲没打断我,只是放慢了步子,让我跟上。
自此,我的初中生活便定了型。每天清晨到校,先在空场子上踱步背书,积攒穿越步数;课间刷题、记诵;放学路上再温习一遍当日所学。日子平淡,却一天比一天扎实。我脑子里始终装着两个数:一个是课本上的公式和词句,一个是空间界面上慢慢爬升的步数。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奶奶还在灶台前忙活,见我进门,冲我招招手:“朝阳,锅里给你留了个煮鸡蛋。”
我端着那个温热的鸡蛋,坐在门槛上慢慢剥壳。蛋皮一片片落在地上,白色的蛋白露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微光。
我没舍得一口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嚼着,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让家里每天都能吃上鸡蛋。
星期天父亲下地挣工分去了,我年纪小不用下田,独自留在家中,合上房门,从空间里取出那几本珍藏的书——那天在打印店,李姐塞给我的三本书里,除了那本讲猎狗的故事集,还有一本油印的笑话册子和一本《生活百科》。封面都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但里面的内容对我而言,正是眼下最用得上的东西。
我按事先想好的顺序,开始动笔。
先挑了三则积极正向的笑话。内容诙谐有度,不偏不倚,读完让人会心一笑,不惹麻烦。接着选了一则短篇故事,篇幅不长,情感朴实,我在首尾稍作修饰,加了几句贴合时代的话,让它读起来更稳妥。最后是一条生活常识——储粮防虫的土办法,农家日常用得上,简单易懂,也最容易被报社编辑看中。
三则笑话、一则故事、一条常识,五篇短文,写得字迹工整,纸面干净,没有一处涂改。在那个连稿纸都稀罕的年代,工整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写完这些,我放下笔,从空间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上面是我前几天默写下来的那篇后来广为流传的文章——关于一个傻母亲的故事。前世我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躲在宿舍被窝里哭了大半夜。那篇文章的文字我记得七七八八,但原名叫什么早已模糊了。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娘啊》。
提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我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写出来,只要送出去,一定能发表。它太真了,太沉了,每一句都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抄写下去。字迹比之前更工整,力道也更稳。抄到后半段的时候,眼眶热了几次,但我没停笔,一口气写完,把稿纸轻轻铺在桌面上晾干。
下午,我把五篇短文和《娘啊》分别装进两个信封。短文那封装了五张稿纸,《娘啊》单独一封。在信封上写下地址:郑州市河南日报社。落款署名,我写了父亲的名字和笔名——水花。
在这个年代,文章发表没有稿酬,但一份见报的荣誉,比钱更值钱。父亲的档案里缺的就是这个。
晚饭后我揣着信封去了大姨家。大姨父在县城工作,周日下午返程,托他寄信是最稳妥的。大姨父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听完我的来意,接过信封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爸爸写的?”
“嗯。”
他没再多问,把信封收进上衣口袋里,弹了弹烟灰说:“行,到了县城我就给你寄。”
我走出大姨家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巷子口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土狗跑,笑声飘过来,又飘远。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报社采用了,以后家里的光景就会好一点,爸爸的工作分配也会有盼头的。
回到家,奶奶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玉米糁粥咕嘟咕嘟翻滚着,整个灶房都是粮食的香气。我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点白糖——是从2035年带回来的那包里的最后一点了——捏了一小撮,撒进粥锅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奶奶盛了一碗尝了一口,愣了一下:“朝阳,你往里头放糖了?”
我点点头。
奶奶没再说话,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那天晚上,全家人喝粥的时候都沉默了一瞬。没人说“甜”,但每个人都喝得比平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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