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身居储君之位,却不修德行,不练功法,何以服天下?”
王尚书的声音在凌源国金銮殿上炸开。满朝文武的喧嚣声为之一顿,随即更加汹涌地沸腾起来。
李澈跪在大殿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说话的人——他甚至都不需要看。弹劾、附议、参奏、谏言……自从他被定为储君后,这群大臣们三天两头就会来一次,就像闹剧一样,翻来覆去,没完没了。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臣附议。”李侍郎出列,“殿下无功无德,朝野早有非议。储君乃国之根本,岂能由一个无才无德之人担当?”
“臣也附议。”赵御史跟着出列,“二皇子殿下天资卓绝,屡立功勋,赈灾之事有目共睹。太子殿下呢?空有储君之位,却从未替我国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太子无才,无德,此乃国家之祸!”周翰林声音尖锐,“且臣听闻,太子外家在边关更是目无法纪,传闻边关将士只知护国将军不知陛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李澈盯着面前的金砖,感觉那些声音像无数只乌鸦在耳边聒噪,乌泱泱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他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周翰林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的外公,七十岁了,还在边关守着。温家本是将门世家,男丁却凋零至此——舅舅温延昭本该承袭爵位、统领边军,却被困在京都,做个有名无实的将军。说是将军,实则是人质。都是为了他。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喉头。
他想站起来,想指着周翰林的鼻子问:你七十岁时,可敢去边关吹一天风沙?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指甲更深地嵌进掌心,直到疼得发麻。站起来没用,质问没用。他们只会更兴奋地看着他失态,然后在史书上写一笔“急躁无状”。
他早就不给他们这种机会了。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嘈杂。温将军出列——温延昭,他的舅舅。身着铠甲,与文官们飘逸的朝服形成鲜明对比。
“太子殿下是陛下亲封的储君。”舅舅的声音像铁器相撞,“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诸位大人可曾给过太子施展的机会?”
朝堂安静了一瞬。
李澈没有抬头。
他知道舅舅在看他,但他不敢看回去——看了,就会让那些大臣更兴奋。更兴奋地证明,他太子果然只会躲在外戚身后。
王尚书冷笑:“温将军说得好听。太子的储君之位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朝堂瞬间安静。所有人低下头,退回原位。
李澈看到舅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舅舅在生气——不是对他,是对这个朝堂。
皇帝的手指敲着扶手,李澈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大臣身上扫过,从他身上扫过,从他身旁的二皇兄身上扫过。
“赈灾的事,老二办得好,朕心甚慰。”皇帝开口,“太子……朕不罚你,但你心里要有数。”
李澈叩首:“儿臣……知罪。”
“修炼的事,朕不强求。但你身为储君,该有储君的样子。你让朕很失望。”
“儿臣……有负圣恩。”
皇帝的目光移到二皇子身上:“老二,你这次赈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二皇子李昀出列,恭敬行礼:“父皇,赈灾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要赏赐。”
“说得好。”皇帝点头,“但你母妃的位份,朕会再提一提。王尚书也加封太子少傅。”
王尚书眼睛一亮,连忙出列谢恩。
太子的少傅,加封给二皇子的舅舅——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李澈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指甲嵌进掌心,又很快松开。
他盯着金砖上的一道裂痕。那裂痕从龙椅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这大殿和他一样,表面完整,底下早就裂了。
“李澈。”皇帝开口。
“儿臣在。”
“你先退下吧。”
没有罢黜,没有废太子。但李澈知道,这个“先”字意味着什么。
他叩首:“儿臣……遵旨。”
他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出大殿。他在数步数——从龙椅到殿门,一百三十七步,他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澈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上回响,侍卫和太监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经过一处转角,廊下传来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被陛下斥令退下,连议政都没让他听完……”
“那就是被赶出来了呗。对了,二皇子和沈小姐被天枢书阁选中了……”
李澈的脚步慢了一拍。天枢书阁?
“听说书阁的人亲自来送的帖子,沈小姐当场就接了。”
“那是自然。二皇子一去,回来就是仙人。沈小姐也去,两家……”声音低了下去,又忽然扬起来,“总比跟着没太子的强。”
李澈站在原地。
书阁,修仙界第一圣地,百年不收凡人,一旦选中,一步登天。
二皇兄……这是有了退路。
他忽然明白了今日朝堂上的一切。那些大臣为何敢把矛头直指外公,为何连“边关将士只知将军”这种话都敢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胆量,是因为二皇兄要成仙了。
而他,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太子,拿什么和仙人比?
更想不到的是,他竟是从宫女口中才知道这件事。
沈若筠……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月白色的裙子,仰头说“梅花开了”。他当时站在廊柱后面,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敢,是知道走过去也没用——他能给她什么?太子妃的位置?然后让她像母后一样,被围困在这座宫墙里,即便咳血了,也笑着说“没事”?
接得好。只要人不傻,就该接!
李澈默默地把那个名字压下去,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然后继续向前走。
回到东宫,他没有点灯。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像一层灰纱罩在殿内。他坐在黑暗中,想起母后今早咳血的样子——她用手帕掩着嘴,帕子上一片暗红。她笑着说“没事”,让他不要误了上朝的吉时。
他本该白天就去看她的。但白天,他连东宫的门都出不了。
他的一举一动,全被这群人盯着——那些眼睛,那些嘴,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的一角,墙头的野草在暮色里晃动着,已经黄了大半。秋天要来了。
他转身,从床底摸出那把短刀。刀鞘是旧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缠着几圈布条。布条也旧了,边缘起毛,颜色褪成浅褐。是母后亲手缠的,那年他刚满十二,她握着他的手,一圈一圈,说“澈儿长大了,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摩挲着那些布条,指腹触到一处硬结——是当年打结的地方,母后打了死结,说“这样不会散”。没有散。十年了。
他曾经恨过。恨自己,恨这具身体,恨那些看着他摇头叹息的师父。现在不恨了。恨是这个皇宫里最无用的东西。
因此,他学会了另一种东西:等。等一个不需要灵根也能活下去的办法,等一个不用跪着求人的机会。
他把刀抽出来一寸。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因他时常擦拭,所以没有锈。
母后还在等他。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刀别在腰后。布条贴着皮肤,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
门轴吱呀一声,融进夜色里。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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