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澈沿着宫墙根快步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石板缝隙里。远处传来甲片碰撞的脆响,他立刻闪身躲进廊柱阴影,屏住呼吸——那队侍卫的灯笼晃得很远,却连半分注意力都没分给墙根的阴影。
他忽然意识到,鸾凤宫的守备根本不是“筛子”,是故意松成了筛子。
巡逻侍卫的甲片声越来越远,连值守的宫灯都只亮了三盏,守夜的太监靠在门柱上打盹,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都没察觉。
连他这个无修为的废物太子都能悄无声息潜入,这宫里,早就没人把母后的宫禁当回事了。
他绕到后墙,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僵在原地等了片刻,直到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挤进去。
鸾凤宫的庭院,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大相庭径。
花圃里的枯草长得齐腰高,去年还开得满院芬芳的月季早就枯成了灰。
那棵母后年轻时手植的海棠树歪斜着,枝干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夜空。和
御花园的老槐树一样,都是当年母后亲手栽下的,如今都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石径上的青砖裂了缝,缝隙里钻出的杂草在风里晃着。
檐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在风里一明一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澈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小时候常泡在这里,春天海棠开得满树粉白,母后坐在花下绣帕子,笑着招手:“澈儿,过来,给你留了桂花糕。”
那时的庭院里飘着槐花香,母后的手暖得像晒过太阳的锦被。
现在花没了,树枯了,连母后的绣架都不知被搬到了哪里。
他只站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寝宫里只亮着一盏豆油灯,光线昏黄得像蒙了一层灰,照不亮整个房间。
墙角的水渍从地面爬到半墙,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夜药渣的苦涩,呛得他鼻子发酸。
守夜的宫女靠在榻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耳坠歪在耳后,口水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都没动一下。
李澈从她身边走过,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显然,宫里早就没给鸾凤宫派够人手了。
他走到床前。
皇后侧躺着,背对着他。
她的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偶尔停顿几秒,再急促地喘上两口气,肩膀跟着一起颤。
露在被褥外的手指比上月更瘦了,骨节突兀得像小石块,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枕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白瓷药碗,碗底凝着褐色的药渍,早就凉透了,连一点热气都没有。
李澈站在床前,久久没动。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后攥着他的手摘槐花,指尖沾着花粉,笑着说“澈儿不用做太子,只要做个开心的孩子就好”。那时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庭院里的阳光暖得能裹住人。
现在那双手越来越凉,连说话都带着沙沙的哑意,连带着这宫院,也跟着她一起枯萎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停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又猛地缩了回去——他怕碰碎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皇后忽然翻了个身,眼睛没睁,眼泪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声音像梦呓,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恨意:
“……那老东西……想废你……不会的……本宫不会让他得逞……”
李澈的喉咙猛地发紧。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
直到皇后的呼吸重新平稳,他才轻轻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
那股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比宫墙下的夜风还刺骨。
“母后。”他低声唤道,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皇后没有醒,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他的手。
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澈儿……”
皇后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得不像病人。
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来?”
“想来看看您。”李澈说。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他不敢直视的沉重。
她抬起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本宫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母后,别说这种话。”
“母后不怕死。”皇后握紧他的手,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放心不下你。你父皇那边……本宫护不了你多久了。”
她顿了顿,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
李澈想替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这副身子拍碎。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皇后喘过这口气,声音更轻了,“有时候不争,不抢,并不能保护你。”
“儿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皇后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争。本宫在的时候,还能替你挡一挡。本宫要是不在了……”
她没说完,目光飘向窗外,看向那片荒芜的庭院,看向更远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宫墙深处。
“若筠那孩子,本宫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她。”
李澈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了。
“本宫不逼你。”皇后收回目光,“只是……若本宫不在了,你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母后……”
“好了,不说这些。”皇后松开他的手,重新靠回枕上,“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李澈站起身,在榻前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母后苍白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母后,儿臣会想办法的。”
皇后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冒险。本宫没事。”
她说完“没事”两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李澈看到她的手指在被褥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破,他也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刻意放大了声响,打破了夜的安静。
“太医到——”
李澈皱眉。这个时辰,太医不该来。母后每晚的请脉都在酉时,现在早已过了子时。
皇后忽然侧耳听了听,神色瞬间微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躲起来。”
李澈一愣。母后为什么要叫他躲起来?她早知道太医会来?
但通报声已经响了,他来不及细想,闪身躲到了紫檀木屏风后面。屏风上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他透过缝隙,刚好能看到床边的情形。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背着磨得发亮的旧药箱。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补子上的仙鹤图案磨得看不清纹路,领口泛着油光,袖口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
是林太医——太医院资历最深的人,母后这些年一直是他看诊,也是母后在这宫里唯一能信任的人,除了舅舅。
但今晚,他的出现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娘娘,老臣来请脉。”林太医走到床前,把药箱放在小几上,动作轻得像做过无数次。
皇后把手伸出来,林太医搭上她的手腕,眉头皱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的病……老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
皇后的声音很平静:“本宫知道。”
林太医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皇后的手腕上,没有松开,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说给皇后一个人听:
“老臣听宫里的老太监私下说过,皇宫深处有一处禁地,能实现人的愿望。当然,都是乡野传闻,当不得真。”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李澈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母后的手在被褥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不是惊讶,是警觉。
“林太医,”皇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寒意,“不过是老太监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再者,皇室那群人哪里会留着那样的地方?早就毁了。禁地之事莫要妄议,否则连本宫都救不了你。”
林太医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老臣失言了。”
皇后看着他:“行了,你先退下吧。本宫的病,本宫自有分寸。”
林太医没有立刻走。他低着头,似乎在犹豫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退下。”皇后的声音重了一分。
林太医这才惶恐地磕头,连声道“是”,收起药箱躬身告退。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什么。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了半息,速度快得像故意露给人看的。然后他垂下眼,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澈看到他的袖口掉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团,滚到了门后。他没有弯腰去捡。
寝宫里恢复了安静。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屏风上的影子晃得扭曲。
过了一会儿,皇后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屏风后面的人听:
“澈儿,此人所言都是胡说。莫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
李澈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站在床前,沉默了很久。
母后说“躲起来”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她似乎早就知道太医会来,却下意识让他躲。她让太医退下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往常的从容,多了几分急促。她在害怕。
李澈看着榻上的母后,她已经闭上眼,但手指还搭在被褥外面,微微收紧。
“是,澈儿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后已经闭上眼,但她的手还搭在床边,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忍耐什么疼痛。
廊下的夜风裹着宫墙的寒气扑在脸上,那棵歪斜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枯藤缠着枝干,像一只干枯的手。檐下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庭院里彻底陷入黑暗,只剩远处巡逻侍卫的甲片声,越来越远。
他摸了摸袖里那把刻着槐花的短刀——那是母后在他及冠时送的,他藏了三年,从来没敢拿出来示人。
现在他第一次有了拿它出来的念头。
林太医的纸团、母后的隐瞒、禁地的传闻、还有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所有的线索拧成了一团,堵在他胸口。
他该回去,该听话,该像过去二十年一样,等,忍,退。
但母后咳血的样子、宫女的窃窃私语、二皇子的灵根玉牌、还有林太医那句刻意的“禁地”,像一把把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夜风很凉。他抬起头,看向皇宫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禁地。
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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