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驶入江城汽车站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江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起雾的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站前广场,出租车的黄色顶灯在雨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五年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點四十二分。手表是五年前配发的,军规款,防震防水,表带换了三次。表面的划痕很多,他没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姐:哥,你到哪了?我在出站口等你。——江灵】
江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那个旧迷彩包,跟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往车门走。司机师傅在前面喊了句"终点站到了啊,带好随身物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站口。
江灵举着一把碎花伞站在栏杆外面,另一只手举着个手写的纸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欢迎哥回家"。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牛仔裤,球鞋,头发扎成马尾,比五年前长了不少。脸还是那张脸,但下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江寒走过去。
"哥!"江灵踮起脚尖挥手,笑容一下子绽开,像是本来就长在脸上的,只是刚才收着。
"怎么不在家等我?"江寒接过她手里的伞,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请了半天假嘛,反正今天下午没课。"江灵伸手要接那个迷彩包,江寒侧身避开了。
"不重,我自己来。"
"五年兵当下来,改不掉了吧,什么东西都自己扛。"江灵嘀咕了一句,但没再坚持,只是走在他左侧,脚步刻意放慢了些。
雨不大,但细密。伞不算大,江寒把伞往妹妹那边倾斜了一些。江灵注意到了,抿着嘴笑了一下。
"面馆那边我都收拾好了,"她边走边说,"灶台是新的,由于你说过要自己挑的,我没敢代你买。冰箱和排风扇也装好了,营业执照的事情我找了同学帮忙,说这周就能批下来。"
"你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怎么跑去帮我弄营业执照?"
"你是我哥,你不开面馆,你回来干啥?"江灵斜他一眼,"再说,爸留下的那间铺面空了三个月了,再不开起来,邻居都要以为咱们家没人了。"
提到父亲,两个人都沉默了几步。
雨声填满了空隙。
"哥……"江灵声音低了些,"爸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后事……都办完了。"
"嗯。"
"你别光嗯,你……"江灵咬了咬嘴唇,"你在外面五年,连电话都很少打,爸走的时候你都不在。"
江寒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雨打在柏油路上的声音。但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江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面馆在老城区东风后街上,距离江城医学院大约三站公交。铺面不大,四十来平,门口挂着一盏还没拆下来的旧灯笼,是父亲在世时挂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租"——那是江灵之前贴的,说有人租就租出去,总比空着强。
江寒掏出钥匙开门。
"招租"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铺面里有一股混合着面粉和旧木头的气味。柜台后头的灶台确实是新的,不锈钢台面反着光。墙上还有父亲生前写的一张价目表,圆珠笔写的,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牛肉面,十二块","素面,六块","加蛋,两块"。
江寒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拉开灶台下面的一个旧抽屉。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截粉笔,几颗生锈的螺丝钉,一个打火机,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通讯录。
不是这些。
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
——一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长方形,原先是装茶叶的。铁皮上印着"黄山毛峰"四个字,漆掉了大半。盒盖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江寒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身份证。不是江寒的——是父亲江啸天的。身份证上的照片还很新,是去年才换发的。父亲在照片里微笑着,眼神温和。
第二样:一枚铜色令牌。巴掌大小,背面有纹路,像是某种图腾,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太真切。正面刻着两个字——"镇魔"。字体古拙,像是手刻的,不是机器冲压。
江寒把令牌拿起来,翻转了一下。
沉甸甸的。不是铜的——铜没这么重。
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这一次,借着灶台上方日光灯的角度,他看清了——那不是图腾,是一行极小的字。字很小,排列成一个圆圈,围绕着中心一个凹陷的六角形图案。
他眯起眼。
字是:"天乱局·零七"。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把令牌放下,伸手去拿盒子里的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大概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纸面上有一片已经发暗的红褐色痕迹——是血。血迹覆盖了大部分纸面,但在右上角还有一小块空白处,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五个字。
字迹很急,笔划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五个字是:
"别查了,滚远。"
江寒把纸条放在柜台上,和令牌并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某种心跳。
"哥?"江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找到什么了?我看见那个铁皮盒子了,爸一直放在灶台底下,我之前没敢动……哥?你怎么了?"
江寒把令牌和纸条都握进手心,转过身。
"没什么,"他说,"爸留下的一些旧东西。"
"哦。"江灵没再追问。她走到柜台前面,开始整理台面上的灰尘,"对了,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江灵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发誓。"
江寒看着她。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等任务结束就回来"。但"任务结束"用了五年,而"回来"的方式是一份死亡通知书——至少对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是这样。
"我发誓。"他说。
江灵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走过来,很轻地抱了一下他的腰——她只有一米六三,够不到他的肩膀。
"欢迎回家,哥。"
那天晚上,江寒没有睡在面馆,而是回了老宅。
老宅在东风后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砖木结构,有院子。父亲出事后,这里就封了门,江灵一个人住学校宿舍,没再回来住过。
江寒打开门锁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他推开堂屋的门。
父亲的遗照挂在正墙上,黑框,照片是年轻时照的——母亲还在的时候照的。父亲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笑得跟照片上身份证里的样子不太一样,更放松一些。
江寒在遗照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父亲生前的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盏台灯,一个茶杯——茶杯里还有没喝完的茶叶渣,已经干涸了,结了一层褐色的薄壳。
他拉开写字台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发票,收据,几包没拆封的香烟,一条旧手帕。
第二个抽屉:几本旧书,一盒茶叶(就是铁皮盒子原先装的那款),一袋散装的糖果(江灵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第三个抽屉——
锁着的。
江寒盯着那个小铜锁看了两秒。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当兵五年养成的习惯,随身带刀。刀片弹出,他把手伸进抽屉缝里,找准了锁舌的位置,手腕轻轻一顶。
"咔。"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封口处用蜡封着,蜡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压痕——像是某种印章,但已经看不清了。
江寒把蜡封剥开。
信封里是一叠纸。他抽出来,一张一张翻看。
第一张:一张死亡证明复印件。死者姓名:江啸天。死亡原因:车祸。死亡时间:三个月前。出具单位:江城市公安局。
他已经有这份文件的原件了——江灵寄给他的。但这一份复印件上有不一样的地方:在"死亡原因"那一栏的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而在纸张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迹备注了一行字——
"刹车系统认为破坏,无法立案(无报警记录)。"
江寒把纸放下。
第二张: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户外拍的,夜晚,光线很差。画面里是一辆翻在路基下面的黑色轿车——那是父亲的车的。车顶朝下,四轮朝天,引擎盖已经变形扭曲。车窗玻璃碎了,碎片散落在一米多深的排水沟里。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3月14日,事发后第3天拍。"
第三张:又是一张纸条。这一张上的字迹和铁皮盒子里那张不同——这张的字迹工整,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
内容是:
"小寒,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令牌不要给别人看,但不要埋起来——它里面有一层信息,需要特定设备才能读取。我可以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你去找K,就说'老江让我来的'。他会帮你。
不要去查车祸的事情。这不是普通的车祸。
你的敌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爸 绝笔"
纸条上的字迹在最后几行变得有些颤抖,尤其是"绝笔"两个字,落笔很重,几乎把纸戳穿了。
江寒把三张纸都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内衣口袋。
他关上抽屉,在父亲的写字台前坐了下来。
台灯的光线昏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雨还在下。
凌晨一点。
江寒换了便装——一件灰色旧夹克,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那双走了很多路的解放鞋。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下,把夹克领子竖起来,又把帽子扣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退伍的年轻人,有一点瘦,眼神不算凶,但也不算善。
他拉开房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地方——夏天的时候,父亲会在石桌上放一壶茶,坐在那里看一下午报纸。
江寒在石桌前站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了后院的矮墙。
二十分钟后。
江城,暗城。
"暗城"不是官方的地名,是江城暗面的人自己对这片区域的称呼。它是东风后街往南大约两公里的一片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地下旅馆、无证发廊和通宵营业的棋牌室挤在一起,像一块发了霉的纱布贴在城市的腰上。
白天这里看起来只是脏乱,但入夜之后,另一种秩序开始运转。
江寒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贴着瓷砖的四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杂乱的电线。地面有一层积水,映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但江寒知道,这扇门背后的地下室,是江城最大的地下格斗场的入口之一。
他没有去敲铁门。
而是走到铁门右侧的墙角,蹲下来,像是在系鞋带。
他的手指在墙角的地砖缝隙里摸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五年前他亲手刻的记号。
记号还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亮着一盏红色的灯——那是"有人在"的信号。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铁门上的一扇小窗打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探头出来,目光凶狠。
"看什么看?走开。"
江寒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K在吗?"他问。
男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疑惑。他在暗城待了八年,听得懂这是一句"行话",但不是普通来客能说得出来的。
"你谁啊?"
"老江让我来的。"江寒说。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盯着江寒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一句话没说,把小窗关上了。
十秒钟后,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老花镜。
"你……"老头抬头看着江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你是江啸天的儿子?"
"是。"
"长得很像。"老头低声说,"进来吧。"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
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全貌——大约两百平的空间,中央是一个用旧轮胎和沙袋围起来的方形场地,那就是格斗场。四周摆着一些塑料凳子和折叠椅,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喝啤酒。
老头带着江寒穿过格斗场,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铁梯前。铁梯通往更下层。
"下面是什么?"江寒问。
"我的工作室。"老头说,"我是说,我的'工作室'。你爸以前来的就是这里。"
他们走下铁梯。
下面一层的空间比上面更小,但设备齐全得惊人——十几台显示器靠墙摆成一排,主机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墙上贴满了照片、打印出来的文档、手绘的示意图,以及各种颜色的便签纸。
这就是"K"的工作间。
K摘下老花镜,换了一副细框的近视镜,坐到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你爸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出事前一周,"K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他让我查一件事,关于七煞会最近的资金流向。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在发给他之前,他就出事了。"
"查到了什么?"江寒问。
K转过身来。
老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谨慎,有犹豫,还有一丝……恐惧。
"你确定你要查?"K问,"你爸最后留下的话,不是让你别查吗?"
江寒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K等了大约十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转回电脑前,敲击键盘,显示器上开始滚动一串串的数据和文档扫描件,"七煞会,过去半年,通过三个不同的 shell company 向境外转了大约两千三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叫'逆仙控股'。"
"逆仙组?"江寒的声音微微收紧。
K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知道逆仙组?"
"听说过。"江寒没有解释。
"那你应该知道,这就是找死级别的麻烦。"K说,"逆仙组不是七煞会那种街头帮派,他们是正规的……"他想了想措辞,"安保公司。注册在新加坡,员工持枪合法,有雇佣兵执照。七煞会那种角色,在逆仙组面前就是一群过家家的孩子。"
"那两千三百万,买了什么?"
"我不确定,"K摇头,"转账记录就到这里为止了,再往后我查不到。或者被故意抹掉了,或者根本不在普通金融系统里流动。"
江寒沉默了一会儿。
"K叔,"他说,"我爸留给我的那枚令牌,您见过吗?"
K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江寒。
"你说……令牌?"
"铜色的,刻着'镇魔'两个字。"
K的喉结动了一下。老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这个动作明显是为了掩饰什么——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他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带了。"
"把它收好,"K说,"别在这里拿出来。别在任何有监控的地方拿出来。别——最好别让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
"为什么?"
K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这枚令牌,"老头一字一字地说,"代表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体系的最高权限。在暗面世界里,至少有六个组织,愿意为它开出八位数的价钱。"
他停了一下。
"而你父亲,江啸天——在我的认知里,他只是一个开面馆的普通老百姓。"
"他也确实是。"江寒说。
"那就更不对了,"K说,"一个开面馆的普通老百姓,为什么会有'天乱局'的镇魔令牌?"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江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父亲从未跟他提过"天乱局"三个字。在他入伍之前,在他离开江城之前,父亲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开一间小面馆,早上四点起来熬汤,下午在院子里坐在石桌前喝茶看报纸,偶尔跟邻居下棋下到天黑。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和"天乱局"——那个已经在五年前"解散"的、据说专门处理"非常规安全事务"的隐秘单位——扯上关系?
"你今天问的这些,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K说,"你爸让我查的东西,我继续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用你自己的身份做任何事情。你现在是'死了'的人——至少在外面的世界里,江啸天的儿子江寒,五年前就死在了边境上。如果你突然活过来,并且开始调查你父亲的死因,那些在暗处看着的人,会比你想象中更快找到你。"
江寒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还有,"K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爸……他出事前三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什么话?"
K看着他。
"'帮我照顾好那个孩子。'"
江寒没有动。
"'那个孩子'是谁?"K问。
长久的沉默。
然后江寒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K的眼神彻底变了。
"是我妹妹。"
"那你——"
"我爸以为我真的死了,"江寒说,"所以他说的'那个孩子',在他心里,不包括我。"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上了铁梯。
K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显示器上的数据还在滚动。
其中一行小字,在滚动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天乱局·零七号 · 状态:死亡归档(已确认)"
然后它继续滚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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