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回到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凌晨四点多,东风后街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辆夜班出租车的引擎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闻到了从面馆排烟口飘出来的那股味道——是父亲生前用的那种廉价清洁剂,橘子味的,混着一点点面碱的气息。
他把门打开,没有开灯,直接在柜台后面的折叠床上躺了下来。
眼睛闭上不到三分钟,又睁开了。
睡不着。
他把那枚铜色令牌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昏暗中,令牌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反光,是某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幅地图,但又什么都不是。
早上七点,江寒起来了。
他开了面馆的门,把"今日营业"的牌子翻到正面。父亲生前也有这个习惯——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把牌子翻过来。
然后他去了菜市场。
这是开面馆最基本的事情:买面粉,买牛肉,买葱姜蒜,买一排鸡蛋。他推着一辆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折叠手推车,在菜市场的过道里慢慢走。
菜市场七点半已经很热闹了。卖肉的摊子前面围满了人,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又脆又沉。卖豆制品的老板娘在吆喝"新鲜豆腐脑——",嗓子哑得像砂纸。
江寒在一架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下来。
"小伙子,要什么?"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
"八角,桂皮,花椒,草果。"江寒说,"各来二两。"
"哟,内行啊。"老头笑了,动手抓料,"你是新搬来的?还是……"
"我爸是江啸天,"江寒说,"这铺面是我家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江寒的脸,然后慢慢把称好的调料装进塑料袋里。
"你是小寒?"老头的声音突然轻了,"你……你不是……"
"我回来了。"江寒说。
老头沉默了几秒,把塑料袋递过来,不肯收钱。
"你爸生前,每次来我这儿买料,都多给我算半两。"老头说,"他说'老哥你不容易'。你这袋算我送你的,不收钱。"
江寒看了他一眼,把调料接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台面上。
"我爸不在了,但账得清。"他说。
然后他推着手推车走了。
老头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擦了擦眼睛。
上午十点,面馆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脸上都是灰尘,看样子是附近工地上的。他走进来,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铺面。
"营业了?"他问。
"营业了。"江寒站起身,"吃什么?"
"牛肉面吧。要辣的。"
江寒点点头,走进后厨。
他前一天晚上已经把汤底熬上了——牛骨和鸡架,加生姜和葱结,小火慢炖了六个钟头。这是父亲教他的,很多年前,在他还够不到灶台的时候。
面条是手擀的。父亲生前每天早上三点起来擀面,他现在也是这样。
十分钟后,一碗牛肉面端到了中年人面前。
那人吃了第一口,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
"好久没吃到这味道了,"他嘴里含着面,含糊地说,"老板,你这面跟我以前在这条街上吃过的……"
"我爸是江啸天。"江寒说。
中年人抬起头,愣住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冲着江寒点了点头。
"江老板,走好。"他说,"他的面,这条街谁都代替不了。"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面,跟他做的一样。他要是地下有知,放心了。"
江寒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
等那人走后,他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柜台,其实柜台已经很干净了。
下午两点,面馆里没有客人。
江寒坐在柜台后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那本旧通讯录。
通讯录很旧了,封面都快掉了。里面的字迹大部分是父亲的——名字,电话号码,有些还备注了地址或者"欠三百"、"还了"之类的信息。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手写的人名——
"龙四。"
这个名字下面,父亲用红笔划了三道横线。
江寒把通讯录合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四哥"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五年没拨过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四哥"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谁?"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警觉。
"四哥,我是小寒。"
对面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不是温和,是一种强行压制的激动。
"小寒?你——你不是……你不是在边境……你那次任务不是说你……"
"我回来了,四哥。"
又是一段沉默。
"你在哪?"龙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你一个人在哪?你告诉我地址,我来找你。现在。马上。"
"我在江城,东风后街,我爸的面馆。"
"你——你在江城?!你知不知道那里现在——"龙四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不能说,或者不能在这个电话里说。
"四哥,"江寒的声音很平,"你来,我们见面说。"
"……好。你等着。"
电话挂断了。
江寒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一眼门口。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东风后街上有人骑着电瓶车经过,车后座捆着一捆纸箱,晃晃悠悠的。
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面馆门口。
车窗是贴了深色膜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牌是军用牌照——但号码被一块泥巴故意糊住了,只露出最后两位:"·17"。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他大约一米八五,和江寒差不多高,但比江寒壮一圈。短寸头,方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褐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裤腿塞在军靴里,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行为惯式,腿上的肌肉记忆还在。
"小寒。"
龙四站在面馆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先扫了一眼整条街,从左看到右,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进来,顺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你——"江寒刚开口,就被龙四打断了。
"先别说,进后厨。"
龙四走在前面,推开后厨的门,然后检查了天花板上有没有摄像头,又去翻了翻灶台下面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你爸这铺面,你走之后我来看过几次,"龙四说,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次来,是三个月前——就是他出事前一周。"
"你来干嘛?"江寒问。
龙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灶台上。
"你先看这个。"
"什么?"
"你爸车祸现场的电子数据。我托人从交警队的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不是正式档案里那些被处理过的内容,是原始的、没有被碰过的现场勘察数据。"
江寒拿起U盘,翻转了一下。
"四哥,你直接说。"
龙四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指节肿大——那是年轻时在训练场上摔打出来的,永远好不了了。
"你爸那场车祸,"龙四说,"发生在3月14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地点是江城西环高速,K17+200米处。交警队的结论是'刹车失灵导致失控翻车'。"
"但?"江寒说。
龙四看了他一眼。
"但刹车系统不是自然失灵,"他说,"我找了一个退役的汽修兵,专门看现场照片和车辆残骸的检测报告。他说,刹车油管是被从外部切割过的——切口很薄,很均匀,不用放大镜看不出来。但切痕是新的,而且切的方向是从车底往上——只有躺在车底才能那样切。"
"专业手法。"江寒说。
"非常专业。"龙四点头,"不是一个普通杀手干的,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江寒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那个U盘。
"还有,"龙四说,"你爸出事前三天,我接到过一个电话。是他的号码打过来的,但我接起来之后,那头没有人说话。我等了大约十秒,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短,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录音键。那个声音说了一句……"
龙四停了下来。
"说什么?"江寒问。
"'别让他回来。'"
这句话落下之后,后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別让我回来?"江寒重复了一遍,"'他'是谁?"
"我不确定,"龙四说,"但你爸在那通电话之后,连续三个晚上都给我发短信。短信内容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说话方式,像是在用某种暗语。其中一条是:'老龙,东风后街的面,你什么时候来吃?'"
江寒的眼神变了。
这是天乱局内部的暗语格式——"东风后街的面"是一个代号,意思是"我有危险,需要支援"。
"你收到这条短信之后做了什么?"
"我当天就往江城赶,"龙四说,"但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出事第二天早上了。我去了医院,没见到人——他已经……"
龙四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得更紧了。
"小寒,"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寒,"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人知道?"
"我妹知道。其他人——应该没有。"
"你妹没问题,但她不知道你的真实情况,对吧?"
"对。"
"那就好。"龙四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但你说晚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回来的事情,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
"什么意思?"
龙四走回来,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江寒。
照片是在暗城某处拍的——画面里是那间地下格斗场的入口铁门。铁门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江寒——他今天凌晨去见K的时候,被拍到了。
虽然他戴着帽子,领子竖起来,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谁拍的?"江寒问。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今天早上有人匿名发到我的加密邮箱里的。没有文字说明,只有这张图。"
"什么时候发的?"
"今早六点十七分。"
江寒把照片还给龙四。
六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他还在面馆里躺着,没睡着。
"四哥,"他说,"你今天来之前,有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你?"
龙四的眼神微微一动。
"有,"他说,"从城西跟上来的,一辆灰色的商务车,没挂牌。我跟了三个红绿灯,它在每个路口都停下了。后来我故意绕进了一个单行道,它过不来,跟丢了。"
"几个人?"
"至少两个。副驾驶上那个人,我看到了侧脸——"
龙四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
"你认识?"江寒问。
"我不确定,"龙四说,"但那个侧脸,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冰箱的嗡嗡声突然显得很响。
"小寒,"龙四站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听四哥一句话——你不该回来的。你爸用命换来的,就是你能在外面平平安安地活着。你现在回来,等于是把那条命白费了。"
江寒看着他。
"四哥,"他说,"你以为我爸是个开面馆的,对吧?"
龙四愣住了。
"你以为他是个普通老百姓,被卷进了不该卷进的事情里,对吧?"
"难道不是?"
江寒从内衣口袋里把那枚铜色令牌拿出来了。
他放在灶台上的时候,令牌与不锈钢台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但很脆的响。
龙四的目光落在令牌上。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这……"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这东西……你怎么会有这个?"
"在爸的遗物里找到的。"
龙四慢慢伸出手,想去碰那枚令牌,但手指在距离令牌大约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不敢碰。
"天乱局……"他低声说,"这是天乱局的……"
"镇魔令牌,"江寒说,"我知道。"
龙四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你知道你爸是——"他突然闭嘴了,像是有什么话被他自己强行咽了回去。
"我爸是什么?"江寒问。
龙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坐了下来。
"小寒,"他说,"有些事情,你爸不让你知道,是有原因的。你妈当年……"他又停了。
"我妈当年怎么了?"江寒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刀刃一样薄。
龙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妈没有死,"他说,"她被带走了。被天乱局内部的人带走的。那年你十岁。"
江寒没有动。
但他撑在灶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完全发白了。
"带走她的人,"龙四说,"就是当年天乱局的副局长。姓赵。"
"赵什么?"
"赵无极。"
这个名字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像一颗子弹打进了金属里。
"你爸加入天乱局,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早——他是初代。'镇魔令牌'在整个天乱局的历史上,一共只发出去过三面。你爸手里那面,是其中之一。"
龙四停了一下,让这些信息沉淀。
"五年前天乱局解散,不是因为上面的命令,是因为赵无极——他叛变了。他把天乱局的名单、资源分布、行动守则,全部卖给了一个境外组织。你爸在那之后一直潜伏在江城,以普通人的身份做掩护,一边照顾你妹,一边暗中调查赵无极的下落。"
"然后他找到了。"江寒说。
"然后他找到了,"龙四点头,"然后他就死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江寒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灶台上的那枚令牌。令牌表面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点点——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小寒,"龙四站起身,把手放在江寒的肩膀上,"你爸用命换来的,是赵无极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死前把信息藏在了一个地方——就是那枚令牌里面。你只要找到能读取令牌信息的方法,就能知道赵无极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以及……"
他顿了一下。
"以及你妈被关在哪里。"
江寒抬起头。
"四哥,"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层薄冰,"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你上面知道吗?"
龙四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
"不知道。"他说,"我今天是私自出来的。方将军如果知道我来找你,会把我关禁闭。"
"那你为什么来?"
龙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兄弟情,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父爱一样的情感。
"因为你爸出事那天,"龙四说,"我本来应该在他身边的。他约了我那天晚上见面,在西环高速的一个服务区。但我那天在路上遇到了袭击——有人在我的车底下装了跟踪器,我发现之后想反过来追踪对方,结果跟丢了,耽误了三个小时。"
"等我赶到服务区的时候,只看到了护栏上的剐蹭痕迹,和你爸车子的碎片。"
"那三个小时,"龙四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我在,也许……"
"没有也许。"江寒打断了他。
他拿起那枚令牌,握在手里。
"四哥,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K。暗城里的一个情报贩子。我今晚要去见他——我已经在那里了,但他可能还有更多东西没告诉我。"
龙四皱起了眉头。
"K?那个老头?你确定要跟那种人打交道?"
"我爸信任他。"江寒说。
龙四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帮你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让我留一个人在你面馆附近。不进去,就在外面。如果你出事,他能第一时间通知我。"
江寒看着他。
"行。"他说。
龙四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寒。"
"嗯。"
"你跟你爸真的很像。他当年第一次接到任务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什么都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龙四走后,江寒一个人在后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一个五年没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四个字:
"K,我还要来。"
大约三十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K的回复也只有四个字:
"令牌带来了?"
江寒回了两个字:"带了。"
这次K隔了大约一分钟才回复。回复的内容让江寒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被跟踪了。今晚别来。等我的消息。"
江寒站在后厨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他走到后厨的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一眼。
东风后街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几个路人在走路,一辆垃圾车在远处慢吞吞地开着。
但江寒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栋四层小楼的楼顶上。
楼顶上,有一个很淡的影子——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个空调外机。
但那个"空调外机"拿着望远镜。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