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说出那个名字时,江寒听见了。
他听见了。
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江寒的声音异常平静。
"邢战。"吴江嘴唇还在发抖,"左手虎口有茧,'食指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画圈'——这个手势,整个江城只有他会做。我查了三个月,查遍所有退役、现役、公开、隐秘的……只有一个。"
江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冰箱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格外刺耳。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吴江说,"我爸——后来帮我确认过。他特意跑了趟北边,回来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胖子,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人,你惹不起。'"
吴江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这辈子——"他顿了顿,像是在字斟句酌,"从来没跟我说过'惹不起'这三个字。我从小打架打到大,高一那年把校长儿子揍了,他拎着我去办公室赔礼,出来却笑着说'胖子,打得不错'。"
"但他跟我说'惹不起'。"
吴江望着江寒,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所以我没敢继续查。三个月了,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现在说了。"江寒道。
"对。因为你回来了。"
面馆里的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
沉得吴江的肩膀都往下垮了一截。
"他长什么样?"江寒问。
"没看清。只看到一只手——但后来我让人查了那辆车的轨迹。它从事故现场离开后,去了东郊。"
"东郊哪里?"
"东郊有个废弃砖窑厂,"吴江说,"是七煞会的训练基地。我派了两个兄弟去探路,没回来。"
"没回来?"
"嗯。两个跟了我五年的好手。第二天有人在江滩发现了他们的车,人不在,只有两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吴江的嘴唇又抖了一下。
"一张写着'再靠近者死'。另一张——"
他停住了。
"另一张写了什么?"
"写的是你的名字。"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寒',就两个字。纸条背面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
"等。"
江寒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面挂满旧照片的墙前。照片里有一张是他十岁时和父亲在面馆门口的合影:父亲蹲着,搂着他的肩膀,手里还攥着一把漏勺;他穿着小学的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傻乎乎的V字。
父亲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年面馆刚换招牌,父亲说,等江寒长大了,面馆就交给他。
江寒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胖子,"他没有回头,"帮我做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的车别停在我面馆门口,人也别出现在这条街上。我妈留下的房子,你帮我盯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那你呢?"
"我,"江寒的声音很淡,"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谁?"
江寒没有回答。
他知道,吴江不需要知道答案。
吴江走后,江寒独自坐在面馆里。
他坐在柜台后,面前是一碗彻底凉透的素面。面汤凝得像块硬块,面条吸饱了水分,胀成半透明的、快要烂掉的样子。
他盯着那碗面。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通了。
"小寒。"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搁在不锈钢盘上。
"依依,"他说,"帮我查个人。"
"谁?"
"邢战。"
对面沉默了。
三秒后,左依依的话让江寒的背脊瞬间发凉。
"邢战——零四——已经死了。死在我面前。"
江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左依依的声音忽然变得硬邦邦的,硬得不像女人的声音,"五年前天乱局总部爆炸那晚,我和邢战在同一栋楼。他在三楼,我在一楼。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声音——他说'依依,找到零七,告诉他——'"
她停住了。
"告诉他什么?"
"话没说完,通讯就断了。接着三楼发生二次爆炸。我冲上去时,只看到——"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
"只看到什么?"
"半只手,"左依依的声音几乎碎裂,"左手。虎口有茧。抓着一块被炸烂的门框中。那栋楼里没有找到邢战的完整遗体,只看到了一只手——我认得那只手。"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给他缝的。"
房间里忽然陷入沉默。
"零四的左手上有一道五厘米的旧伤,"左依依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那是他在阿富汗执行任务时被弹片划的,是我帮他缝的线,四针,针脚是横三竖一。爆炸后我看到了那只手——左手——虎口上方的四针还在,但手已经断了。"
她停顿了很久。
"所以我以为他死了。"
江寒站起身,走到后厨,从灶台下方的铁皮盒子里取出那块令牌。六边形的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Cipher-7"。他将令牌放在柜台上。
"依依,"他说,"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天乱局解散,零四的死,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左依依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吐出一个字:"是。"
"谁?"
"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天乱局解散后,所有成员的死亡档案——每一份——都被动过手脚。零四、零五、零九的……我核对过,每个人的死亡记录上都有同一个人的签名。"
"谁?"
"方将军。"
方将军。
这三个字像两枚钉子,狠狠钉进江寒的太阳穴。
方将军——他的老上级,天乱局的创始人之一。十七岁那年,对方从孤儿院里挑中他,说"这孩子有股劲,我要了"。
方将军——在他所有记忆里,永远是会议室第一排就座、最后一个离开、永远在文件末页签字的人。
可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所有伪造的死亡档案上。
江寒握着令牌,指尖触到"Cipher-7"刻纹的凹凸。
"依依,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把零四的所有档案——不管我有没有权限看——都找出来,用任何手段。"
"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给我三天。"
"可以。"
电话挂断。江寒将手机放在柜台,盯着那块令牌。Cipher-7、赵无极、邢战、方将军……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排成一列,像多米诺骨牌,只要推倒第一个,所有人都会接连倒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江寒走到面馆门口,瞥了一眼街对面——血鸦没再出现,苏雷的车也不在,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看到或听到什么,而是多年养成的本能,像皮肤被细针扎着,不用看不用听,也知道它的存在。
他回到后厨,重新把汤锅架上灶台,然后打开手机拨了第二个号码。响了七声后,电话接通。
"喂。"对面是粗犷的男声,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但江寒听得出那是装的。
"龙四,我遇到点麻烦。"
对面忽然安静下来,龙四的声音随即变得严肃,完全没了刚才的敷衍:"多大?"
"B级以上。"
龙四沉默了两秒:"在哪?"
"江城。"
"需要多少人?"
"我自己,但需要你帮我盯着北边。"
"北边什么意思?"
"方将军。"
龙四那边彻底静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小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方将军他是——"
"他是我师父,但也是签了零四死亡档案的人。"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明白了,北边我盯着。但你记着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动方将军——"龙四的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我会站在你这边。"
电话挂断。江寒放下手机,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苏雷——警方线,东郊砖窑厂外围布控。
左依依——零四档案,三日内。
龙四——北殇军动向监控,方将军。
胖子——商界封锁,七煞会资金链。"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裤兜。
转身时,目光扫过那碗彻底凉透的素面。
他端起碗走进后厨,将面倒掉,又从水池接了碗清水,把面碗仔仔细细洗了三遍,直到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面馆照常开门。
七点半,王大爷准时走进来。
"小江,一碗素面。"
"好。"
江寒煮面的手法依旧稳当:水开放面,用筷子搅一圈,加半勺酱油、一撮葱花。
面端到王大爷面前时,热气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
"小江啊,"王大爷吃了一口面,忽然开口,"昨天下午有两个人来过。"
"什么人?"
"不认识,穿黑衣服,在面馆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矮个子,一个瘦高个。我刚好从对面过来,看见他们往你窗户里看。"
"然后呢?"
"然后——"王大爷嚼着面条,咽下后继续说,"那个瘦高个说了句话。他以为我听不见,可我耳朵灵光着呢。"
"他说什么?"
"他说:'就是这家。三天——今天是第几天了?'"
江寒的手指在灶台上顿了一秒,随即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王大爷,"他声音平淡,"这几天你别来吃面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要换汤底了。"
王大爷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行。"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起身往柜台上放了十块钱。
"面钱。"
"大爷——"
"别说了,"王大爷摆了摆手,"你爸给我做了二十年面,从来没收过一分钱。现在我当你第一个付钱的客人,这十块钱是给你爸的。"
他转身走出面馆,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小江,江城的水很深。但你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江家的人,淹不死。'"
王大爷走后,江寒在柜台后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苏雷发消息:"看到人了吗?"
苏雷回复很快:"两个。东街拐角,一辆银灰色的车停了二十分钟没动。"
"拍照,传给我。"
三秒后,照片传来。江寒放大看了很久——银灰色的车停在东街拐角,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但车左前轮旁站着个穿黑衣服的矮个子男人,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夹着烟。
江寒盯着那只插在兜里的左手。
他给苏雷回消息:"别靠近,他们是来找我的。"
苏雷问:"什么时候来?"
"他们定的时间是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需要我做什么?"
"等我信号。如果我叫你,你就带人冲进来。如果我不叫你——"他顿了顿,"如果明天早上我没给你发消息,你就帮我报警。"
苏雷沉默了两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二点,面馆里静悄悄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江寒把店门半关,挂上"正在熬汤"的牌子,坐在柜台后,将那块令牌放在台面上,静静等待。
下午一点,没人来。
下午两点,没人来。
下午三点——风铃响了一声。
江寒抬起头,店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老七,而是三个完全陌生的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短发方脸,面无表情。他步伐很轻,像踩在沙子上,落地时脚底却微微内扣——那是长期练拳的人才有的站姿。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矮壮如移动的水泥墙,另一个高瘦,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
三人走进来,站成一排。领头的***在柜台前,低头看向江寒。
"面馆,一碗素面多少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厚重的底气。
江寒看着他:"十块。"
"贵的还是便宜的?"分人。"
男人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我叫邢战,"他开口道,声音没有丝毫变化,"有人让我来传句话。"
江寒盯着他的脸。
方脸,短发,四十岁上下。
五年前,左依依说她见过这只手——横三竖一,四针缝合的断手。
此刻,这只手就在他眼前。
完整的。
每一根手指都在。
江寒望着那只左手,虎口处结着厚茧,是磨了十年的老茧,像块粗糙的硬皮。
他忽然明白了。
五年前死的不是零四。
那个死者,只是有一只手和零四的相似。
"什么话?"江寒问道,声音异常平静。
邢战直视着他的眼睛。
"会主说,"邢战一字一顿地开口,"三天期限到了。你的答复呢?"
江寒没有说话。
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块令牌,握在掌心。
"Cipher-7,"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邢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
"怎么会有这个?"江寒接过话头,"因为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他站起身,将令牌放回铁皮盒子里。
随即,他说出了一句让邢战完全措手不及的话。
"是老七让你来传话,"江寒的声音依旧平稳,"还是赵无极?"
邢战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所有表情在瞬间同时消失,仿佛有人猛地拉上了窗帘。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卡住。
"怎么知道赵无极?"江寒反问,"因为你们偷走的加密算法——Cipher-7——是我当年在天乱局写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灶台上那锅汤,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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