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战没有动手。
不是不想,而是江寒刚才那句“Cipher-7是我在天乱局写的”让他迟疑了。
他站在原地,方脸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你是——”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天乱局的人?”
“曾经是。”江寒说。
“代号?”
“零七。”
名字落地的瞬间,邢战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矮壮男人悄悄后退半步——并非恐惧,而是本能。长期在暗面世界摸爬滚打的人,听到“天乱局”三个字,都会生出这种条件反射。
但脸上带疤的高个子没动,反而把手往腰后摸去。
江寒看在眼里。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那东西掏出来。”他声音平淡。
高个子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
“因为,”江寒拿起灶台上的漏勺,在汤锅里搅了搅,“你枪里那六发子弹打不到我,但我的漏勺能碰到你的鼻梁。”
厨房里忽然静了,只有汤锅还在咕嘟作响。
邢战抬起右手,冲身后两人示意:“退。”
高个子和矮壮男人同时后退一步。
“去车上等着。”
两人没说话,转身走出面馆。门口的风铃晃了两下,又归于沉寂。
面馆里只剩江寒和邢战。
“你是零七,”邢战的声音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事实而非提问,“天乱局最年轻的资深外勤。十七岁入选,二十一岁独立带队,还是Cipher-7的核心开发者。”
“你查过我的档案。”
“对,赵无极给我的档案里有。”
“赵无极——”江寒念出这个名字,“他让你来江城做什么?”
“找一块令牌,”邢战的目光锁定江寒手边的铁皮盒子,“六角形,刻着‘Cipher-7’。”
江寒没说话。
“我找了三个月,”邢战说,“搜遍江啸天去过的每一处——面馆、家、车,还有他所有朋友的住所,都没找到。”
“所以你们杀了他。”
邢战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我杀的。”
“但你知道是谁干的。”
邢战沉默了。
“谁?”江寒追问。
“老七。”邢战声音突然放轻,“三个月前我接到赵无极的指令,要找江啸天手里的令牌。花了两个月锁定他在江城,可还没等我动手,老七先一步下了手。”
“为什么?”
“因为老七不信任我。”
“他为什么杀我爸?”
“老七以为,”邢战嘴角又抽了抽,“杀了江啸天就能拿到令牌。可他没找到——江啸天死的时候,身上、车里、家里都没有。”
“所以他切断刹车,伪装成车祸。”
“对。”
江寒握着漏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直至完全失去血色。
“那天事故现场的黑色车,”他问,“是你?”
邢战愣了:“你怎么——”
“车窗降下来三秒,”江寒说,“你左手做了个手势——‘找到了’,天乱局的战术手语,你还记得吗?”
邢战脸色彻底变了:“你……你在现场?”
“我不在,但有人看到了你的手。”
邢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竟不像个来要令牌的人,倒像刚从噩梦里惊醒。
“我那天不在事故现场。”
江寒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赶到时,江啸天已经……”邢战顿了顿,“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但你做了那个手势。”
“对。”
“为什么?”
邢战抬起头,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在那辆车里,”他一字一顿,“找到了江啸天的手机。”
“手机?”江寒眼皮跳了一下。
“对。老七的手下拿走了手机,却对它不感兴趣,他们只想要令牌。最后手机被扔在排水沟旁的草丛里。”我捡到了。"
"手机里有什么?"
"一个加密文件。文件名叫'给小寒'。"
江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文件呢?"
"解不开,"邢战说,"加密方式——是Cipher-7的核心层。我没有密钥。"
江寒盯着他的眼睛:"所以这三个月,你一直在江城。不是为了令牌——"
"是为了密钥,"邢战打断他,"只有零七才有Cipher-7核心层的密钥。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
"你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邢战说,"但我赌了一把。"
"赌什么?"
"赌你——"邢战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苦笑,"赌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灶台上的汤锅几乎煮干,锅底发出轻微的焦糊声。江寒走过去,关掉了火。
"你为什么还要替赵无极做事?"他背对着邢战问,"天乱局没了,零四也'死'了。你可以走。"
"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一条命。"
"谁的?"
"赵无极的。"
江寒转过身:"怎么欠的?"
"天乱局解散后,我被列入清理名单。是赵无极把我藏起来的。他给了我新身份,让我活到现在。"
"然后呢?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帮他找令牌。"
江寒盯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
邢战没有说话。
"现在你找到了令牌,"江寒继续道,"令牌在我这里。但你打不过我,你带来的两个人也打不过我。你打算怎么办?"
邢战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江寒完全没料到的事——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部旧翻盖手机,屏幕碎了,但江寒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父亲的手机。
"给你。"邢战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江寒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江啸天的儿子,"邢战说,"因为你十七岁就进了天乱局。因为你比我强。"他把手机往江寒方向推了推,"文件叫'给小寒',加密方式是你自己写的。只有你能打开。"
江寒拿起手机。翻盖处有一道深深的缺口,像是被硬物砸过;屏幕碎成蛛网,但开机键还在。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没电了。"
"不是,"邢战说,"是主板短路了。我找人修过,修不好,但数据还在。我确认过。"
"数据存在哪里?"
"在SIM卡储存区。但这张SIM卡——不是普通的SIM卡。"
"什么意思?"
"它内置独立加密芯片,容量大概是普通SIM卡的四十倍。这种卡——"
"只有天乱局才有。"江寒接口道。
"对。"
江寒握着手机,指尖触到那道深缺口。他父亲最后握着的就是这部手机,最后想的是给儿子留一个文件。他的喉结滚了滚。
"邢战,"他声音很平,"你把这东西给我,赵无极会怎么想?"
"他不会知道。"
"你怎么保证?"
"因为——"邢战看着他,方脸忽然露出一种江寒从未在零四脸上见过的神情——是愧疚,"因为我不打算回去了。"
邢战走了。没有带走那两个人,把矮个子和高个子留在车上,自己步行消失在东街尽头。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
"老七的三日之期到了。他今晚动手。手下有四个好手——血鸦算一个,已经被你打残了。还有三个:鬼面、铁钟、蛇信。"
"都是什么级别?"
"鬼面是B+,铁钟和蛇信是B-。三个人联手——"邢战顿了顿,"我在天乱局见过你和小队配合的战术,但你现在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
"你确定不需要帮手?"
"不需要。"
邢战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好。"
他走了。风铃晃了两下,停了。
下午四点,面馆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老七的人,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她穿着简单的衣服——一件深灰色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未施粉黛。但那双眼睛,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忽略了她的穿着。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颜色不深,却异常清澈,像一杯置于阳光下的白开水。看似空无一物,却藏着比表面更深的温度。
她走进面馆,在柜台前坐下。
“一碗素面。”她说。
江寒看着她。
“你来了。”
“我来了。”
这个女人是左依依。
“怎么过来的?”江寒一边煮面一边问。
“飞机,”左依依说,“从北边飞江城,两个小时。”
“龙四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说,”左依依道,“但他打电话时,声音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像是……”左依依想了想,“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江寒把面端到她面前。
左依依低头看了一眼。
“汤底换了。”她说。
“嗯。”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截面条,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江寒问。
“比上次我吃的那碗。”
“上次?你上次来江城……”
“三个月前,”左依依说,“你父亲去世那天。我本来飞过来了,但在机场接到龙四的电话,他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他说:‘别去,有人在等他。’”
江寒在柜台上坐下。
“龙四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父亲的死有蹊跷,但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左依依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龙四说,你父亲的死和方将军有关。”
江寒沉默不语。
“龙四说,方将军三个月前突然调阅北殇军内部档案,把天乱局所有旧成员的资料都调了出来,然后——”
“然后呢?”
“然后删除了一个人的档案。”
“谁的?”
“你父亲的。”
面馆里静悄悄的。
灶台上的锅已经凉了,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所以,”江寒声音平淡,“我爸是天乱局的人。”
“不是普通成员,”左依依说,“我在飞机上查了两个小时。你父亲江啸天,在天乱局成立第二年就加入了,但他的代号——”
她顿住了。
“怎么?”
“他的代号是空白的。所有档案里,他的代号都是空白。一个没有代号的天乱局成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身份等级被刻意隐藏了。天乱局有完整的代号体系,从01到30对应三十个外勤核心成员,你父亲的代号不在其中。”
“所以……”
“所以,”左依依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江寒很少见的情绪——紧张,“江啸天的身份,比他告诉你的、比天乱局告诉任何人的,都要高。”
江寒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我爸留给我一块令牌,”他打开盒子,“六角形的,刻着Cipher-7。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在他手机里,文件名——”
“‘给小寒’。”左依依接口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不是普通的面馆老板,”左依依说,“他是隐藏身份二十年的天乱局元老,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留了东西给你。”
“但他没直接把手机给我……”
“因为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你回来,”左依依说,“所以用了加密——Cipher-7核心层加密,只有你能打开。”
江寒拿出令牌。
“这块令牌……我爸留给我的,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左依依说,“但我可以帮你看看。”
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普通款式,没有品牌标识,外壳是哑光黑,厚度比普通笔记本厚了两倍。
“军工级的。”江寒说。
“嗯,”左依依应道,“龙四借我的,北殇军的装备。”
她打开电脑,启动了一个江寒熟悉的界面——天乱局的情报分析系统。
“这个系统还在用?”江寒问。
“早不用了,”左依依说,“但我留了备份。”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代码。
“‘左依依,别把老子的系统搞丢了。’——这是零三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江寒知道,她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令牌。”江寒将它放在左依依面前。
左依依接过令牌,翻到背面。
背面是六角形纹路,纹路中心有个针尖大小的凹陷。
“这是读取口。”她说。
“什么?”
“这是天乱局档案系统的物理密钥。读取口需要专用读卡器——北殇军的那种,我没带。”
“天乱局档案系统……”江寒重复道,“那档案不是早就封存了吗?”
“是封存了,”左依依说,“但封存不代表销毁。档案还在,只是得用物理密钥加上Cipher-7核心层权限才能打开。”
她抬起头看着江寒。
“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普通令牌。”
“那是什么?”
“是天乱局的钥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江寒瞥了一眼窗外。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暗橘色,对面的五金店已经关了门。街道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老七的人快到了。”他说。
“今晚?”
“嗯。”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江寒说,“第一,帮我破解我爸的手机。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那个文件。”
“第二呢?”
“第二,”江寒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侵入七煞会的内部网络。”
“目标是?”
“我要知道他们今晚的部署:多少人、从什么方向来、带什么武器。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赵无极和他们之间的所有通讯记录。”
左依依点点头。
“给我一小时。”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柜台上,拆开了那部旧手机的SIM卡槽。
江寒走进后厨,打开了最里面的柜子——那原本是放面粉和调料的地方。
但他从柜子深处摸出来的不是面粉,而是一把折刀。
刀身很旧,刀柄上刻着一行字:“天乱·零七”。
他握紧折刀,静静等待着。
黄昏六点。
面馆外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绝非寻常——不是下班后人少的冷清,而是被抽走所有声音的死寂。远处的高音喇叭、汽车轰鸣都消失了,仿佛有人用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条街都捂得严严实实。
左依依合上笔记本电脑。
“进去了。”她说。
“情况如何?”
“老七派了六个人,分成三组——”
她看着屏幕。
“第一组从东边来:鬼面带两个枪手,开一辆黑色SUV,目标是面馆正门。”
“第二组是铁钟和两个匕首手,从后巷过来。”
“第三组……”她停住了。
“第三组是什么?”
“蛇信,一个人。他不走前门,也不走后巷。”
“那他走哪?”
左依依抬起头。
“走楼顶。”
江寒将折刀在手里转了个面。
“蛇信——什么来头?”
“老七手下最擅长潜行的人。以前是特种兵,不是天乱局的,是正规部队。两年前因为违纪被强制退役,被老七收了。”
“武器呢?”
“不清楚。但他的记录显示——”左依依敲了两下键盘,“他的近身格斗成绩,在原部队排第二。”
“第一是谁?”
“没有第一。当年他们部队的格斗考核,第一名是空的。”
“为什么空着?”
左依依看着屏幕。
“因为他们的考核教官——辞职了。”
“谁?”
左依依缓缓抬起头。
“是你。”
江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嘴角只牵动了不到一厘米,但左依依还是看见了。
“你在笑?”
“嗯。”
“笑什么?”
“因为——”江寒握紧了那把折刀折刀在手中,刀刃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亮的银光。“有人把自己的格斗教官都忘了,我倒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我。”
左依依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后巷那两个消防门我帮你锁死了,”她说,“铁钟要是走后巷,至少得被困三分钟。”
“谢了。”
“还有件事。”
“什么?”
“七煞会的内部网络里有个加密通讯频道,”左依依把屏幕转向江寒,“我破解不了——至少今晚不行。”
“什么频道?”
“是老七专门用来联系……”她忽然顿住了。
“联系谁?”
“联系一个不在七煞会内部通讯录里的人,对方的代号是……”左依依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零四’。”
江寒握着折刀的手指骤然收紧。
零四。
邢战。
“他要的不是令牌,”江寒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要的东西比令牌更重要。”
“是什么?”
“不知道,”江寒说,“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将折刀插回腰间,走向面馆正门。左依依站起身。
“我能帮你做什么?”
“待在后厨,”江寒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为什么?”
江寒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是整个计划里,唯一不能暴露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左依依却听出了平静之下,那层深不见底的信任。
不是战士对队友的信任,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
面馆外的街道上,路灯闪烁了一下。一辆黑色SUV从东街拐角缓缓驶来。
江寒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折刀,另一只手摸出手机——苏雷发了条消息:“看到车了,动手吗?”
他回了两个字:“等着。”
收起手机,推开面馆门,风铃叮当作响。江寒站在街中央,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SUV。车里的人也看到了他,车速骤然放慢,像在犹豫,随即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走下一个高个子男人,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是鬼面。他身后跟着两人,左右各持一根短棍。
鬼面站在车旁,打量着江寒,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卖面的?”
江寒看着他:“对。”
鬼面冷笑一声,那笑容冷得像寒冬里的铁栏杆:“老七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鬼面从腰后抽出短棍,“面馆可以留,但人,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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