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说"面馆可以留,人不能留"时,他身后的两个枪手同时把手伸进怀里。
但他们没机会拔枪。
因为江寒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人类视觉无法完全捕捉——至少,未经特殊训练的人做不到。鬼面只瞥见一道影子从面前台阶上闪过,随即听到一个声音。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不算响亮。
像一根粗筷子被从中掰断。
紧接着是第二声,同样的脆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那两个枪手各自抱着手腕,同时向后倒去。
他们的右手——两人都是右手——以一种正常人不可能有的角度向外扭曲。短棍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沥青路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两个空啤酒瓶被同时扔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江寒站在鬼面面前,距离不足两米。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折刀——但没打开。
他还不需要打开它。
鬼面看着倒地的手下,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绝非普通退伍兵。
"你的速度,"鬼面开口,声音没变,但握短棍的手指微微收紧,"是练过的。"
江寒没说话。
"什么部队?"鬼面问。
"你不需要知道。"
鬼面笑了笑。笑容不大,左脸颊的疤痕却被扯动,像一条活蜈蚣在脸上爬过。
"你这种人,"他说,"到哪儿都有人要。但不该来江城,更不该动七煞会的人。"
"为什么?"
"因为——"鬼面往前跨了一步。他比江寒矮两厘米,脚步却稳得像在水面行走,不起一丝涟漪,"在江城,七煞会的规矩,比任何地方都硬。"
他举起短棍。
那是根特制短棍——比普通的粗,棍身裹着橡胶,里面却是实心钢芯。
鬼面将它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
然后出手了。
鬼面的攻击方式和血鸦截然不同。
血鸦是疯狂——猛攻,不防守,以伤换伤。
鬼面却不是。
他第一棍没冲江寒的头,而是瞄准膝盖——下三路。攻人先攻腿是格斗常识,但能做得如此果断的人不多。
更关键的是,鬼面第一棍出手时,另一只手已备好第二招。
不是防御。
是进攻。
短棍挥出的同时,他左脚往前跨了一小步。步子不大,却至关重要——这一步让他的重心从防守彻底转向进攻。
江寒看在眼里。
他往后撤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给了鬼面错觉——以为江寒退让了,于是他跟进,短棍从膝盖转向,侧扫江寒的太阳穴。
然后短棍打空了。
因为江寒在他跟进的瞬间,身体骤然下沉约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不过眨眼功夫。
鬼面的短棍从江寒头顶不到两厘米处扫过。他甚至感觉到橡胶棍身划破空气的微弱阻力——随即小腹传来一阵剧痛。
江寒的膝盖撞在了他的腹股沟上。
不是全力撞击——否则鬼面会被直接撞飞。江寒只用了五成力。
但五成足够了。
鬼面的身体弓了起来。不是他想弓,而是腹股沟受击后的本能反应——人体那个部位的神经远比想象中密集,一旦受冲击,整个躯干都会不由自主地蜷缩。
就在他蜷缩的瞬间,江寒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持棍的右手手腕。
然后拧了一下。
像拧一个生锈的水龙头。
鬼面听到自己腕骨发出一声轻响。很脆。他知道那是骨头——不是断裂,是裂开了一条细缝,像冬天冻裂的水管。
短棍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
江寒接住了。
三秒钟。
从鬼面出手到短棍被江寒接住,总共三秒。
躲在黑色SUV里的司机启动了引擎。引擎轰鸣一声,车子随即后倒了大约五米——司机显然不想让自己变成下一个目标。
鬼面仰面倒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右手手腕。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语调,而是掺杂着痛苦与恐惧的破碎声线。
江寒看着他。
“我说了,你不需要知道。”
他转身走向面馆,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细极轻,像有人在极高处用指甲轻轻刮过玻璃。
他停下脚步——声音是从楼顶传来的。
蛇信。
江寒抬起头。
面馆是栋三层老楼,一楼是店面,二、三楼是父亲用木板隔出的储物间,里面堆着旧桌椅、面粉袋,还有几箱落满灰尘的老黄酒。
楼顶是片平顶,晒着几床旧被褥——那是王大爷帮他晒的,说他刚退伍回来没有新被褥,先凑合用着。
此刻被褥被风掀起,一个黑影正从一床被褥上方翻跃而过,落在楼顶的水泥护栏上。
蛇信。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身形瘦削,穿着深蓝色紧身衣。脸上戴着个奇怪的物件——不像面具,倒像副特殊的眼镜,暗红色镜片在路灯下反射出异样的湿润光泽。
他蹲在水泥护栏上,像一条真正的蛇。
“蛇信。”江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知道三楼的高度足以让对方听见。
蛇信没有回应,只是从护栏上轻轻跳下——落地时轻得连楼顶上的被褥都没晃动一下。他站在楼顶边缘,低头看向江寒。
“你就是零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嗓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像久未使用的声带缺乏润滑,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边缘。
“你知道我是谁。”江寒说。
“对。部队档案里没有你,但我的教官——”他顿了顿,“在我退役前,跟我提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零七。如果在暗面遇到这个名字的人——’”
蛇信从楼顶探出半个身子。
“‘跑。’”
江寒望向蛇信的眼睛。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那副暗红色镜片,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却能捕捉到对方的姿势——膝弯微曲,重心下沉,脚尖内扣。那不是放松的站姿,而是随时可以发动的预备姿态。
“那你为什么不跑?”江寒问。
蛇信没有直接回答。
“我欠老七一个人情,”他的声音依旧干涩,“所以今天,我必须还。”
他从楼顶跃下——并非自由落体,而是用右手扣住二楼窗台,在墙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开的陀螺,从三楼护栏翻到二楼窗台,再顺势落到一楼地面。
落地时,脚底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本书从书架上滑落。
蛇信站在离江寒五米远的街中央。
他没有携带武器——他本身就是武器。
“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蛇信的声音依旧干燥嘶哑,“在部队里,教官们提起你时,声音会放轻。不是敬畏,是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你这样的人,只用了五年,就从档案里消失了。”
蛇信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想知道,”他说,“你到底是不是故事里的样子。”
他动了。
蛇信的速度比鬼面快了不止一个量级。
第一拳直取江寒的喉结——位置偏右上,拳锋旋转,不是砸击,而是像刀尖一样刺出。
江寒往后退了一步。
蛇信立刻跟进——右拳落空的瞬间,左膝已经抬起,目标不是腹股沟,而是肋骨。膝撞加肘击本是格斗中最常见的组合,但蛇信的变式截然不同:他的膝盖没有撞向肋骨,而是直取肋骨下方的腹侧——那是肝脏的位置。
肝反射区被击中的人,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弓起,届时蛇信的肘击便会从上方落下,砸向脑后与颈椎交界的致命部位。
江寒看穿了这连招,左手往下一挡,拍在了蛇信膝盖的侧面——不是硬挡,也是借力。这一拍之下,他的身体向侧面转了约四十度。蛇信的膝盖擦过他的腹侧衣料,却未能击中目标。
肘击紧随其后——但江寒转了那四十度后,后脑勺已不在原位。蛇信的肘击落了空。
紧接着,蛇信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江寒在他膝撞落空的瞬间,右脚精准踩在他的左脚踝上。不是跺,是踩,像踩扁一个汽水罐,前脚掌正对着踝关节韧带最薄弱的位置。
蛇信闷哼一声,后退三步。低头看向脚踝,那里已经肿起,皮下渗出一片暗红,像摔在地上的草莓。
“你没尽全力。”蛇信说。
江寒看着他:“你也没有。”
蛇信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忽然做出一个江寒没料到的动作——他脱下脚踝上的鞋,赤足站在沥青路面上。
“脚踝肿了,鞋会影响移动。”他说,抬头看向江寒,“你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暗面的规则是——没用的人,不配活。’所以我脱了鞋。脚踝肿了,但我还能打。”
江寒望着他。那双暗红色镜片后,藏着一种他多年未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执念——一种纯粹的执念:我只想知道,我和你差多远。
“好。”江寒说着,从腰间取出折刀,却没有打开。
“你用什么武器都行,我无所谓。”蛇信说。
“我不需要打开它。”江寒话音刚落,便动了。
这一次,是江寒先出手。他的速度比刚才对付鬼面时快了一倍。蛇信看到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裂成两截,随即胸口传来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
不是拳,是肘。江寒在距他一米五处突然前压重心,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肘上。那肘不是砸下来,是推出去的——像把木头架在肩上,整个人往前撞。
蛇信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挡住了肘,却挡不住背后的全身重量。他被撞飞出去,在街面上滑了三米远,沥青擦得后背火辣辣地疼。停下来时,他大口喘气,检查发现肋骨没断,但双臂从肘到腕全麻了,像被高压电枪击中。
他抬头看向江寒:“这就是——零七?”
江寒站在他面前:“对。”
蛇信在地上躺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正常的笑,是释然的、仿佛终于了却心事的笑。
“教官说得对。”他说。
“他说什么?”
“‘遇到零七——跑。’但我没跑。”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捶了捶胸口,“我做到了。我和他打了一场。”
江寒看着他。这个叫蛇信的年轻人,外表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里却有种纯粹的东西。
“还想打吗?”江寒问。
“不打了,”蛇信喘着气,“我打不过你。再打下去,我就真废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左脚踝彻底肿了,只能单脚站立。
“你和老七的人情——”江寒开口。
“还了,”蛇信说,“我来了,出了手,输了。不欠什么了。”他单脚跳到街边的电线杆旁,靠着坐了下来。
“走吗?”江寒问。
“走不了,”蛇信说,“但老七的人应该不会为难一个断了脚踝的人。至少——我希望如此。”
江寒看着他,从裤兜掏出手机,拨通号码:“苏雷,东街,街边电线杆下,一个人,脚踝伤了。带他去你队里,先看着——三天内不许走。”
“这是什么人?”苏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一个欠人情的傻子。”江寒说完挂断电话。
蛇信靠在电线杆上,忽然开口:“老七还有第三组。”"我知道。"江寒说。
"铁钟。后巷。他从后面来,不走前门。"
"我知道。"
蛇信看着江寒。
"你知道?"
"对。"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等?"
江寒转过身,望向面馆后巷的方向。
"因为我不需要去找他,"他声音很淡,"他已经来了。"
后巷的消防门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砸开的。
那扇用了二十年的铁门,整扇从门框上脱落,重重砸在巷子地面,发出炸雷般的轰鸣。
铁钟从后巷走了出来。
他比江寒想象的要高得多——至少一米九。膀大腰圆,体型像一头站立的公牛。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重的金链子,右手提着一把短斧。
不是消防斧——比消防斧更小,斧刃经过专门打磨,在路灯下泛着青冷的光。
他的左眼闭着,不是眯起,是彻底闭合。一道从眉骨直划到颧骨下方的旧疤,让那只眼睛永远失去了睁开的可能。
铁钟站在后巷入口,独眼死死盯着江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钟鸣:"你就是江寒?"
"对。"
铁钟把短斧扛到肩上。
"我弟弟——"他说,"叫鬼面。"
江寒明白了。
他们不是一组的。鬼面和那两个枪手是第一组,铁钟是第二组。但他们并非按顺序行动——而是同时来的,只是铁钟被左依依锁在了后巷消防门后,迟了几分钟。
现在他来了。
"鬼面怎么样了?"铁钟问。
"手腕裂了。"江寒说。
"左还是右?"
"右。"
铁钟沉默着。
他把短斧从肩上放下,握在右手。
"我弟弟是左撇子,"他独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要清算这笔账的决心,"伤了他的右手,他还能写字。伤了左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连地面的沥青都在震颤。
"那我就把你两只手都卸了。"
铁钟出手了。
他的攻击方式和鬼面、蛇信都不同。没有技巧,没有策略,没有试探。
只有力量。
那把短斧被他从肩上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从上往下,砸了下来。
不是砍,是砸。
斧背最厚的一面,对准江寒的头顶落下。
江寒往后退了一步。
短斧砸在地上,沥青路面被砸出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凹坑。碎石飞溅,打在路边卷帘门上,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江寒站在凹坑旁,看着铁钟的眼睛。
那独眼里没有丝毫懊恼。
他刚才那一斧的目标,根本不是江寒的头顶——而是他的退路。
铁钟在逼他。
逼他往后退。
然后第二斧来了。
这一次是横扫——从左往右,斧刃水平,高度正对着江寒的胸口。如果被击中,斧刃会切断肋骨,剖开肺部,再卡在胸骨里——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拔出。
江寒没有退。
他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直接踏入了铁钟的斧程之内——两人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铁钟的瞳孔收缩了。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不退反进的对手,但这一次却不同。
因为人会怕。看到斧刃迎面而来,本能反应是后退。
但江寒没有。
他的左手向上推,推在铁钟握斧的右手腕上。不是硬挡——是引导。轻轻一推,斧刃的轨迹便从胸口偏到了肩膀上方。短斧擦过江寒的左肩,削掉了他外套上一小块布料——却没碰到皮肤。
紧接着,江寒的右拳打在了铁钟的左胸上。
准确地说,是打在他左边最下方的肋骨与胃部之间。
那个位置,中医叫"肋下",西医称"脾脏反射区"。被击中的瞬间,铁钟感觉上半身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内往外顶开——仿佛有人在他胃里引爆了一颗鞭炮。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短斧还在手里——但他握不住了。手指松开,不是他想松,而是那股从内迸发的剧痛,让他全身肌肉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
短斧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铁钟用左他捂着被击中的部位,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一拳彻底打乱了他的呼吸节奏。横膈膜在瞬间痉挛,肺部的空气被尽数挤出。他拼命想吸气,肺却不听使唤。
他僵在原地,像一条被抛上岸太久的鱼。
这时,他听到了江寒的声音。
“你弟弟的右手休养两个月就能康复,”江寒说,“告诉他——以后别再替人当打手了。”
铁钟喘着粗气,独眼死死盯住江寒。
“你——你这是在可怜我?”
“不是,”江寒说,“是你和你弟弟,不值得为老七卖命。”
铁钟沉默着。
他捂着胸口,喘息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用左手捡起地上的短斧。
斧柄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江寒看着他。
铁钟没有举起斧头。
他把斧头放在了地上。
“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和你无冤无仇。是老七让他来的。他欠了赌债——不还的话,手指会被一根一根剁掉。”
“所以他替老七做事。”
“对。”
“那你呢?”
铁钟的独眼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不是愤怒。
是疲惫。
“我也欠了。”他说。
江寒望着他。
这个一米九多的***在后巷入口的阴影里,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短斧的斧柄。他的肩膀上下起伏,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是精神上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江寒问。
“不知道,”铁钟说,“老七的人情我还不起,但我也杀不了你。”
他顿了顿。
“我听说过血鸦的伤。你们说三招就废了他,我不信。现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我信了。”
“我问你件事。”江寒说。
“说。”
“我爸出车祸那天,你在不在现场?”
铁钟愣住了。
“你爸——江啸天?”
“对。”
“我不在,”铁钟说,“但我听说过这件事。”
“听谁说的?”
“老七,”铁钟的声音突然压低,“那晚你爸出事时,老七回来脸色很不对劲。我从没见过他那样。他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说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是零——不是零七。他是零。’”
零。
不是零七。
是零。
江寒站在原地,手指在裤兜里缓缓收紧。
零——在天乱局的代号体系中,零并非正式代号。从零一到三十,共三十个代号,没有零。
但邢战说过,他的档案里没有代号。左依依也提到,他父亲的代号是空白。如今铁钟转述的老七的话——“他不是零七,他是零。”
如果零不是代号——
那它是什么?
“铁钟,”江寒说,“老七在哪?”
铁钟看着他,独眼里带着犹豫。
“你确定要去?”
“确定。”
铁钟沉默了很久。
然后吐出两个字:
“‘冥河’。”
冥河。
不是酒吧,不是俱乐部,也不是格斗场。
冥河——是江城暗面最大的地下赌场。它藏在老城区地下二层,整层被改造成迷宫般的空间。从外面看只是间废弃修车厂,但从修车厂二楼的电梯下到负二层,就进入了冥河。
那是七煞会的总部。
也是老七的堡垒。
“他让你去冥河?”江寒问。
“对,”铁钟苦笑着,“他说如果赢了鬼面、蛇信和我——”
“他就在冥河等你。”
江寒将折刀翻转过来。
天乱·零七。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老城区,冥河的方向——低矮建筑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暗红色光污染。那是霓虹灯、夜总会、赌场——所有人类在夜晚挥霍的欲望交织而成的色彩。
“苏雷。”他再次拨通电话。
“怎么了老大?我这边蛇信已经——”
“东郊,七煞会的训练基地,砖窑厂,”江寒说,“你带人过去,以查非法用工的名义进去。”
“非法用工?”
“对。里面应该有不少被七煞会控制的赌徒,把他们带出来。多带几个辅警。如果遇到抵抗——”
他停住了。了一下。
“叫特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你确定?”
“确定。”
苏雷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胖子。
“小寒?”
“胖子,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冥河——就是七煞会总部那栋楼——产权是谁的?”
吴江那边安静了片刻,江寒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
“查到了。那栋楼确实在七煞会名下,但有个问题:地皮不是他们的。地皮属于五仙门,是五仙门旗下的地产公司七年前租给七煞会的,租期二十年。”
五仙门。
江寒把这三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胖子,你现在帮我办件事。”
“你说。”
“把七煞会在江城所有的物业都查出来——赌场、KTV、会所、仓库,一个都别漏。然后……”
“然后怎么?”
“让你爸出面,找房管局,用任何合法理由——安全消防不合格、私搭乱建、产权非法分割都行。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能封的场子全封了。”
吴江沉默了,好几秒后才开口,声音忽然变了:“小寒,你要玩大的?”
“对。”
“什么时候?”
“今晚。”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接着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江寒听得出,那不是打架的兴奋,是打仗的兴奋。
“好,”吴江说,“今晚就干。”
第三个电话,打给左依依。她正在后厨。
“你听到多少了?”江寒问。
“全部。你父亲手机里的文件,我解开了第一层加密。”
“第一层?还有几层?”
“三层。第一层是Cipher-7基础层,我不到十分钟就解开了。但第二层……”
“第二层怎么了?”
“是生物识别系统,不是指纹也不是虹膜。”
“那是什么?”
“声纹。”左依依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小寒,你父亲加密文件的第二层门禁,只有一个人能打开。”
“谁?”
“你。”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街的路灯在风里一明一暗地闪——不是坏了,是电力系统太老,风一吹电线就晃。
江寒站在面馆门口。铁钟已经走了,鬼面被两个枪手扛上了SUV;蛇信坐在苏雷的车里,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左依依在面馆后厨,那台插着充电线的电脑屏幕上,代码一页页地滚动。
江寒把那部旧手机插上充电器,碎成蛛网的屏幕亮了一下,电池图标跳了跳。等了几秒,屏幕重新亮起,最中央显示一行字:“请输入声纹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两个字:“爸,是我。”
屏幕闪了闪,弹出一个文件窗口。
文件名:“给小寒”
文件类型:加密文本
文件大小:12KB
江寒的手指悬在文件名上方,停了很久,才点下去。
里面只有四行字:
“小寒:
当你看到这段话时,爸已经不在了。
别去查方将军,他在保护你。
真正要害你的人,叫赵无极。
但你母亲还活着,她在B-7区。”
文件到此结束。12KB的大小,有意义的却只有这四行。可每一行背后藏着的世界,都比前一行大了不止十倍。
后厨里,左依依的电脑突然弹出警告窗口:“警报:七煞会内部加密频道检测到‘零四’发送消息。”
“什么消息?”
左依依看着屏幕,把它转了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零四:赵无极已到江城。天亮之前,冥河会沉。”
江寒握着那部旧手机,盯着屏幕上父亲的遗言——“你母亲还活着”“她在B-7区”“别去查方将军,他在保护你”。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左依依电脑屏幕上那条来自七煞会内部频道、由“零四”发出的警告。
“赵无极已抵达江城。"
四个名字,在这一刻,终于交织在了一起。
江寒放下手机,拿起那把折刀。刀刃弹出,在日光灯下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依依,"他开口道,"帮我发一条消息。"
"发给谁?"
"所有人。"
他顿了顿。
"内容是——'冥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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