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北殇基地。
江寒将老七的尸体从椅子上扶起,尸体轻得超乎想象,仿佛被什么抽空了——不是毒素,是时间,整整三十年的时间。老七在基地待了十五年,又在七煞会待了五年。他一直在等:等江寒回来,等有人接手这份档案,等有人完成他父亲未竟的事业。
江寒把老七平放在地上。地面满是灰尘与碎玻璃,脏得很,但他别无选择。他脱下自己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盖在老七身上——左依依的车里还有一件备用的。
“依依。”他回头说,“帮我拍张照片。”
左依依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他们身上。她放下电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发给苏雷,”江寒说,“让他处理。老七是天乱局零十号退役人员,按自然死亡走程序。”
“自然死亡?”门口传来左依依的声音,“他明明是被毒死的。”
“官方记录里,”江寒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毒药,没有赵无极,只有一个在北殇基地废弃建筑里发现的老人——心脏病发作,或者失温,随便什么都行。”
左依依没说话,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你打算就让他这样……”她问。
“就这样。”江寒蹲下身,将老七的手放平。老七的手指瘦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才会有的痕迹。老七记录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江寒轻声说,“你记录了三十年。”
老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却仍有一道明亮的光,像是执念,像是未完成的使命,像是某种希望。
江寒伸出手,合上老七的眼皮。他的手指很凉,老七的脸更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我来做。”江寒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记录了三十年,我来做。”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厚约三百页的文件夹,又拿起U盘。一纸质一数字,两件东西,藏着三十年的秘密。
他走向门口,左依依侧身让开。他走出去,她跟上。反手关上铁门,门在废墟里发出一声闷响。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北殇基地外。
他们回到车里,左依依发动引擎。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江寒脱下外套扔到后座,里面穿着一件领口磨出毛边的旧黑色T恤。左依依从后座拿过一件备用外套扔给他——是件北殇基地的制式黑色冲锋衣。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江寒说,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左依依望着前方的路,车灯在旷野里投出两道笔直的光柱,光柱中无数灰尘飘转,像细小的飞虫。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知道你会查,知道你迟早会来北殇。”
“为什么?”
“因为……”左依依转动方向盘,车拐过一个弯,驶离狭窄的土路。路两边半人高的野草在车灯下一闪而过,“因为你从来不是会放弃的人。总部爆炸后你被埋在废墟里六个小时,出来了;被三个S级目标包围,也走出来了;还有……”
她顿了顿。
“你帮过我,”她说,“2014年,曼德勒。我被困在旅馆里,四面都是人。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却知道里面有人……”
她又重复了一遍:“是你带我走出来的。”
江寒没说话。他记得——曼德勒,2014年。左依依被派去获取情报,结果是个陷阱,她被困在旅馆里十二个小时。他单枪匹马,带着***枪、十七发子弹,从后门闯入,前门撤出。出来时左依依趴在他背上,左肩被子弹擦伤,血浸透了他的衬衫。
“你当时为什么帮我?”他问过她。
她说:“因为你没有问为什么。
现在,左依依又重复了一遍:"因为你没有问为什么。"
江寒望着窗外的黑暗。车子在疾驰,路面颠簸,他的身体随着车身一起一伏,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仪式。
"依依。"他开口道。
"嗯?"
"老七说的……关于血脉计划……"
"是真的。"左依依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熟知的事实,"在你回来之前,我就查过了。早就查过了。"
江寒转过头看她。车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颧骨很高,眼睛很亮,但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扇紧闭的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三年前。"左依依说,"天乱局解散后,我开始调查——总部爆炸、内奸,还有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查到B7区时,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
"江啸天。"左依依说,"B7区负责人,天乱局创始人,代号零,血脉计划的发起人。"
江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知道?"他问,"你知道我父亲是……"
"我知道。"左依依说,"我知道他是血脉计划的发起人,知道他在你母亲身上做实验,知道你是第七个成功品,江灵是第八个。我知道——"
她转过脸看着他,眼睛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但此刻她只是在看,看他的表情,看他眼里的……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江寒问。
"因为……"左依依转回头,望着前方的路,"因为你不知道的时候,至少是快乐的。你回来开面馆,和妹妹在一起,至少还有一个正常的梦。"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江寒沉默着,继续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五十米,再远仍是黑暗,永远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但现在你知道了。"左依依说,"现在你没有梦了。"
"我还有。"江寒的声音也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的梦不是开面馆。"
"是什么?"
"是……"他顿了顿,"找到我母亲,保护我妹妹,然后……让这一切结束。"
左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开车。车子在黑暗中穿行,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越来越像一条回家的路——回江城的路,回他面馆的路,回他妹妹身边的路。
凌晨一点,江城。
车子在面馆门口停下。左依依没有下车,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后座,看着江寒。江寒则望着面馆。
面馆的灯还亮着,不是白炽灯,是那种微弱、昏黄的旧应急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光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一直亮着——像这五年,甚至三十年里那样,不管谁离开、谁逝去、谁被蒙在鼓里,它始终亮着。
"江灵……"左依依说,"她在里面。"
"我知道。"江寒说,"我送她回来的,她应该睡了。"
"她没睡。"左依依说,"她的电脑还开着,我刚才远程看了一眼,屏幕亮着,她在查……"
"查什么?"
"查你。"左依依顿了顿,"查'江寒',查天乱局,查北殇基地,查所有她不该查的东西。"
江寒的手在车门把上顿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风很冷,从北边来,带着一种干涩而古老的味道。
他走到面馆门口,门是虚掩的。推开门时,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面馆里很暗,只有柜台上的小台灯亮着。台灯下,江灵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幽蓝、冷寂,又遥远得仿佛触不可及的色泽。
江寒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网页,搜索栏里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江寒 天乱局 07号”。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匹配项——天乱局从未出现在公开记录里,07号也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江寒……
江寒只存在于他妹妹的记忆里,和她此刻试图探寻的那片黑暗之中。
她在查什么?
江寒合上电脑,屏幕的光骤然熄灭。面馆里只剩那盏小黄灯,昏黄、微弱,带着岁月的陈旧感。
他抱起江灵,她轻得不像话,甚至比老七还要轻。她在他怀里微微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随即又陷入沉睡。她的呼吸均匀、浅淡,轻得仿佛一件易碎的琉璃,让他不知该如何呵护。
他抱着她走进后厨,那里有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旧沙发。他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盖上一条蓝色的旧毯子——那是父亲留下的。
他站在沙发旁,凝视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眼窝下的黑眼圈格外明显。她昨晚、前晚,或许很多个夜晚都没睡好。
她在查他,查天乱局,查……
她知道了一些片段,却不是全部。她隐约感知到某种黑暗,却不明白那黑暗究竟是什么。
江寒蹲下身,手悬在她脸的上方。他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却终究没有动。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三秒,然后缓缓收回。
他站起身,走出小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柜台后,他坐下,打开台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文件夹——《血脉计划》,三百页,三十年的记录。
他翻开,手很稳,心跳却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沉重得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写着:1986年,天乱局成立。创始人:江啸天。代号:零。项目:血脉计划。目的:培育具有特殊血脉能力的人类个体。实验体来源:
他看不下去了。
合上文件夹,他将它放在柜台下,和那个铁皮盒子摆在一起。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外面的黑暗。
黑暗里,左依依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灭了,车内却有屏幕的光在闪烁——她还在工作,还在查,还在……
还在帮他。
江寒站在门口,头顶的风铃轻轻摇晃,细碎的声响像一声古老的叹息。
“我会找到真相。”他轻声说,轻得只有风铃能听见,“然后……我会结束它。”
风铃晃了晃,停住了。
江寒转过身,走回柜台后,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台灯。灯很旧,灯罩上还有烧痕,是父亲留下的。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晚都坐在柜台后,在这盏灯下算账,面条多少钱,葱多少钱,酱油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以为,父亲只是个普通的面馆老板,普通的商人,普通的父亲。
他从未想过,父亲在台灯下算的,不只是面馆的流水,还有天乱局的账,血脉计划的账,以及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和代码。
江寒把手放在台灯罩上,金属的灯罩很烫,烫得手指发疼,他却没有缩回来,只是静静感受着那温度——那是三十年前传下来的温度,是父亲每晚都触摸过的温度。
片刻后,他收回手,从柜台下拿出那个《血脉计划》文件夹,重新翻开。这次他没有停在,而是翻到了中间的。那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躺在白色病床上,盖着白色被单,脸色苍白得像被漂洗过,眼睛紧闭,眉头却微微皱着,仿佛在做一个痛苦的梦。
照片下方有一行铅笔手写的字,字迹很浅,却仍能辨认:
“零号实验体。第47次血液抽取。状态:稳定。情绪:波动。建议:增加心理疏导。记录人:零十。”
零号实验体——他的母亲,白凤仪。1986年,第四十七次血液抽取,状态稳定,情绪波动。
江寒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她面颊清瘦,颧骨高挺,嘴唇单薄——既不像他的妹妹,也不像他自己。可某种微妙、古老、根植于血脉的东西,在她脸上若隐若现。
他能感觉到。能感觉到那种联系,那种从血液深处涌上来的、让他喉头哽咽的联系。
但他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把照片翻过去,不再看,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台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后厨,打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很久,大概两分钟。他用肥皂反复搓揉,一遍,两遍,三遍,再用清水冲了足足三分钟。水流里的手被冲得通红,像被烫伤了一样。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柜台后坐下,拿起笔,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开始写:
“第一。查清血脉计划的全部历史——从1986年起,每一个实验体、每一次记录、每一位参与者。”
“第二。找到母亲。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是活着还是……”
他停顿了。笔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痕,像个未写完的**。
他继续写:
“第三。保护江灵。不让她知道,不让她参与,不让她……成为实验体。”
“第四。阻止赵无极。找到他的计划,破坏他的资源,切断他的……一切。”
“第五。找到方将军。问他……五年前总部爆炸,他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纸折好放进钱包,起身走到门口,关上门,摘下风铃和灯笼——面馆打烊了。
黑暗中只剩他一人,站在柜台后,望着那盏老旧、昏黄、微弱的台灯。
台灯的光在黑暗里明灭闪烁,像心跳,像生命,像某种他还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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