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三十分,北殇基地。
车子停在基地大门外三百米处,左依依熄了引擎。车窗外是一片漆黑、寂静而空旷的旷野,没有路灯,没有建筑,也没有声音。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凉、干、涩的味道,像极了从遥远时空传来的某种古老叹息。
江寒坐在副驾上,纹丝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紧握,指节苍白如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的黑暗,盯着这片阔别五年的土地——记忆中的北殇基地并非如此。
记忆里的北殇基地灯火通明,白的、黄的、红的……各色灯光在夜里连成一片,像座热闹繁华、充满生机的城市。可如今,这里没有灯,只有黑暗,只有风,只有那遥远的古老叹息。
“基地……”左依依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2016年之后就废弃了,官方记录是‘军事设施迁移’,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
“实际上,是被关闭了。因为天乱局解散了。”江寒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得像两块钢铁在冰面上摩擦。
左依依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寒推开车门,冷风像液体般灌进来,带着能冻结一切的寒意。他的脸被风吹得生疼,像刀割一样,却没有退缩。他只是站在车外,望向远方。
前方三百米处,一道铁丝网高高矗立,像一道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围墙。铁丝网后面,是一片漆黑、寂静而空旷的建筑轮廓——北殇基地的轮廓。
他认得这个轮廓。
左边是训练场,很大的训练场。他曾在那里跑过五公里、十公里、二十公里,跑到腿如灌铅,跑到肺要炸开,跑到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死,只是变得更强了。
中间是主楼,五层的混凝土建筑,旧得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他曾在那里上课,学密码学、情报分析、近身格斗、枪械拆卸,学过所有他以为永远不会用到的东西。
右边是宿舍楼,三层长条形的建筑,像一节老旧的火车车厢。他在那里住了五年,和龙四打过牌,和零四喝过酒,和左依依聊过天,和所有他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的人共同生活过。
可现在,没有灯了,没有声音了,没有人了。只有黑暗,只有风,只有那古老的叹息。
“江寒……”左依依从车里出来,声音在冷风中轻得像羽毛,“你确定要进去?”
江寒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进黑暗。他的脚步声在旷野里格外响亮,像一面古老而沉重的鼓,一面只有死人才能听见的鼓。
左依依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在黑暗中潜行。她手里拿着手电筒,却没有打开,只是默默跟着他在黑暗中行走。
铁丝网出现在他们面前,依旧很高,上面的倒刺尖得像黑暗中等待噬咬的牙齿。
江寒在铁丝网前停下,手放在铁丝上。铁丝冰冷如冰,能冻结一切。他的手指在铁丝上顿了顿,随即往旁边走了几步。
他找到了一个缺口——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半米宽的小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弯下腰钻了过去,左依依也跟着钻了过去。
他们站在了北殇基地里面。
里面和外面一样黑、一样静、一样空,却多了一种味道——旧、霉、腐烂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在这里死去、腐烂了很久,风将它吹散,却仍有残留。
还有残留。
江寒站在那里,鼻子被这味道刺得生疼,像某种被遗忘的记忆正汹涌归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味道吸入肺中,像在吞咽某种毒药,某种能让他……更清醒的毒药——然后他朝主楼方向走去。
主楼的门是开着的,并非被撬开,而是原本就敞着。门框上布满划痕,像是有人曾试图用工具撬门却未成功,之后门自己开了,或者——
或者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
江寒走进主楼。里面更黑、更静、更空,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规律得像某种机械的——
像某种心跳。
左依依打开手电筒。光线在黑暗中异常刺眼,扫过墙壁时,照亮了许多陈旧的涂鸦。那些用喷漆留下的痕迹,颜色各异,形状杂乱,有英文、中文、数字和符号——
其中一个涂鸦格外醒目。
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用红色喷漆写着四个巨大的字:
“零七是叛徒——”
零七是叛徒。
江寒的脚步在这四个字前停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红色的漆,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亮得像血,像刚刚涌出的鲜血般刺眼——
叛徒?
他是叛徒?
他背叛了什么?
他背叛了谁?
他——
左依依移开了手电筒,不想让他继续看下去,可江寒的视线仍停留在那四个字上,停留在“叛徒”两个字上——
叛徒。
他从未知道自己是叛徒。
他从未知道自己背叛过什么。
他只记得总部爆炸那晚自己活了下来,只记得自己被“死亡归档”,只记得他——
他——
“江寒——”左依依轻声说,“别看了。”
江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陈旧不堪,门上有个圆形标识,写着一个字:
“B”
B区。
地下B区。
他推开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陡峭得很。楼梯墙壁上布满陈旧的水渍,像古老的地图,又像某种指引,却不知指向何方。
他一步步往下走,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老旧的骨头被踩断。左依依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扫来扫去,照出一道道灰尘的轨迹,像密码,又像只有死人才能读懂的符号。
楼梯很长,大约有三层楼高。他走到底部,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旧锁是开着的——
有人已经打开了它。
江寒推开门。
门后是个巨大的空间,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小。里面堆满了陈旧的物品:桌子、椅子、电脑、各种仪器设备,有些他认得,有些则不认得——
但所有东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古老的厚被子,将一切都盖在下面。
空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很短,脸很瘦,眼睛却亮得像黑暗中发光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旧军装,上面缀着许多旧勋章,像古老而沉重的——
沉重的荣誉。
“老七。”江寒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两块钢铁在冰面上摩擦。
老七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他凝视着江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温水化开的一小撮盐,能尝到味道,却无法言说。
“零七。”老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终于来了。”
江寒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没有擦拭,只是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老七看着他,眼睛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我找你,是因为我快死了。”
快死了。
江寒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表情:“为什么?”
“因为——”老七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而透明的液体,“这个。”
江寒盯着玻璃瓶:“什么?”
“毒素。”老七说,“和你父亲身上的一样。”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给你的?”他问。
“赵无极。”老七说,“三天前他找到我,逼我喝了这个。他说我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太多。了——
“你知道什么——”江寒问。
老七放下玻璃瓶,手在桌面上顿了顿,随即从桌下取出一个文件夹——一个厚得惊人的文件夹,将它放在桌上。
“这个——”他说,“是‘血脉计划’的完整档案。”
江寒盯着那文件夹,手悬在边缘停了片刻,终究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要给我?”他问。
“因为——”老七说,“你是零的儿子。”
零的儿子。
江啸天的儿子。
天乱局创始人的儿子。
血脉计划的——
产物。
江寒的手猛地攥紧文件夹,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你——”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你出生的那天。”老七说。
从出生的那天。
江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说,“我出生时你就在?”
“对。”老七说,“我是‘血脉计划’的执行人,从1986年就加入了这个计划。你出生那天,我在你母亲的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江寒望着老七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异常,像某种古老、沉重而悲伤的东西。
“你母亲——”老七说,“不是被关在B7区的。”
江寒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是B7区的第一个实验体。”老七说,“代号‘零号实验体’。1986年进入B7区,1992年转移,在那里待了整整六年。她的血被抽了无数次,细胞被培养了无数次,她的——她的一切都被用来做实验。”
江寒的手越攥越紧,文件夹的纸页在他手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为了培育你。”老七说。
为了培育你。
这四个字在黑暗中炸开,像惊雷,像能劈开一切的利刃。
“你母亲的血——”老七继续道,“有一种特殊能力,能让细胞活性比常人高出百分之三百。这种能力可以遗传,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激活。你父亲发现了这一点,他想培育出一个能激活这种能力的人。他花了六年时间在你母亲身上做实验,最终找到了激活的方法。”
激活的方法是——
是在特定的环境下,特定的压力下,特定的——
特定的生死关头下。
激活。
“你——”老七看着江寒,“五岁时第一次激活了你的血脉能力。”
五岁。
江寒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五岁那年,他在院子里爬石榴树,树枝突然断裂,他从树上摔下来,头撞在地上,血流不止。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没有——只是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血管里涌出来,像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在身体里苏醒。
然后他站了起来。
头不疼了。
血不流了。
伤口——
愈合了。
“你的血——”老七说,“能让细胞再生速度比常人快十倍。这就是你能在总部爆炸的废墟里活六个小时的原因,也是你能从三个S级目标的包围圈中活着走出来的原因——这就是你是‘07号’的原因。”
07号。
不是因为他是第七个被招入天乱局的人。
而是因为他是“血脉计划”的第七个成功品。
前六个——
失败了。
“前六个?”江寒问,声音依旧很轻。
“死了。”老七说,“都死在激活过程中。你是第七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唯一一个成功的。
江寒再次望向老七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异常,像某种悲伤、沉重而古老的东西。
“你父亲——”老七说,“他爱你母亲,也爱你。但他是个科学家,是个研究者。他想知道人类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生命的奥秘是什么。他花了三十年时间研究这个问题——用了他的妻子,用了他的儿子,也用了他自己。”
“用了他自己?”江寒问。
“对。”老七说,“你父亲自己也是实验体。他二十岁时就激活了血脉能力,是第一个成功品。你是第七个。你们的血能打开天乱档案,因为天乱档案的最后一层加密,是用你们的血液样本编写的。”码的——
只有江氏的血——
才能打开——
“那江灵呢?”江寒问。
老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江灵,”他说,“她是第八个成功品。”
第八个……
江灵……
他的妹妹……
也是实验体……
也有血脉能力……
只是……
她不知道。
“她的能力?”江寒问。
“还没有激活,”老七说,“她还没遇到生死关头,血脉还在沉睡,但——她有,她有和你一样的潜力。”
“赵无极为什么要杀我父亲?”江寒问。
“因为,”老七说,“你父亲在死前三个月发现了一件事——他发现赵无极在偷天乱档案。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血脉计划。赵无极想要复制血脉计划,制造更多像你一样的人,建立一支军队——一支由血脉能力者组成的军队。”
“你父亲发现后想阻止赵无极,可他太晚了,赵无极已经掌握了太多资源。所以你父亲做了一件事:他把天乱档案的最后一层加密改成了只有你的血才能打开,把令牌留给了你,把一切都留给了你……然后,他就去死了。”
“他去死了?”江寒重复道。
“对,”老七说,“他知道赵无极会杀他,知道自己挡不住,所以选择了死——用自己的死来保护你,保护江灵,保护天乱档案。他死的时候,身体里还留着赵无极给他的毒素,但他没有抗拒,选择了接受。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赵无极才会放松警惕,你才有时间成长,一切才有转机。”
“他选择了死……”江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对,”老七说,“他是科学家,是研究者,但更是一位父亲。他爱你,爱江灵,爱你们的母亲。他用三十年研究生命的奥秘,却在最后三个月发现了真正的奥秘——不是细胞,不是血液,不是任何科学的东西,而是爱。他发现自己爱你们,愿意为你们死,所以他死了。”
老七停了下来,眼里闪烁着明亮而湿润的光,像某种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出来。他只是看着江寒。
“江寒,”他说,“我快死了。赵无极给我的毒素已经扩散,我大概还有三天时间。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救我,而是让你知道全部真相……然后,由你来决定该怎么做。”
江寒看着老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身,拿起那个文件夹,紧紧按在胸前。
“我,”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两块钢铁在冰面上摩擦,“我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事——阻止赵无极,保护天乱档案,保护江灵,找到母亲,带她回家。”
老七望着他,眼中那明亮湿润的光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细小的泪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亮痕。
“零,”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呼唤某个名字,“你的儿子,他很像你……但他比你更强。”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头垂了下去,手从桌上滑落,身体向前倾倒,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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