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铁木林只剩风声。
沈默坐在地上,膝前搁着那只锈鼎,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
他索性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瓦罐、油纸包、几颗没动过的梨,林林总总摆了一地。
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盛着粥的瓦罐上。
水果放进去能变成灵果,那伙房的白粥馒头呢?
他把瓦罐里的剩粥倒进鼎腹,又把掰剩的半块馒头也搁进去。然后他趴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鼎口。月光照不进鼎腹,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盯着,像要在黑暗中盯出花来。
一个时辰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时辰过去,沈默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脖颈僵得发酸,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他掐了掐大腿又继续盯着。
夜色浓到最深处时,鼎腹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极短,极轻,像萤火虫在暗处扇了一下翅膀。
沈默猛地扑过去,凑到鼎口往里看。粥还是那碗粥,馒头还是那块馒头,月色昏暗,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粥送进嘴里。
咸的,温热,舌尖触到的瞬间有一股细微的暖意在口腔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愣了一息,随即咧开嘴笑了。
果然有用。
得出两个结论。第一,炉鼎不挑食,水果、主食都能提升;第二,从放进去到白光出现,至少需要三个时辰。白光是什么,他暂时还闹不明白,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把鼎里的粥和馒头一扫而空,又把剩下的三颗梨也嚼了,盘膝运功。天亮睁眼时,内视之下修为果然又攀了一线。
但这一线比前两次涨得少。
沈默拧起眉头想了片刻便明白了,修为越高,同一种灵物带来的增益就越有限。炼气一层时一颗甜瓜能蹿一截,炼气二层时五颗梨才动了一线。修行归根结底没有捷径,灵物只是敲门砖,门的另一边还得自己走。
可若是换成品级更高的东西呢?
他还来不及往下想,后颈的寒毛倏地竖起。
身后的脚步声是从竹林深处碾过来的,一下,一下,踩在枯竹叶上,不疾不徐。
沈默抬起头。
来人一身黑衣,腰间束着黑带,左肩绣一枚六芒星,黑色制式劲装裹着修长的身形。
他走得不快,但周身四五米之内,竹叶无风自落,一股凛冽的杀意从那具躯体里源源不断地渗出。
沈默下意识想调动丹田真气抵御,灵力刚起,他便放弃了,知道没用。
来人是外门执法队的捕仙者。
董飞曾特意嘱咐过他,见了执法队要行跪拜大礼,若有一丝怠慢,被对方当场碎尸那都是白死。
六芒星地位高于外门弟子,脾气更火爆,最低修为都是炼气八层境,他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在人家面前像蚂蚁踩大象
沈默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弟子沈默,拜见仙人。"
那长脸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条绷紧的弦:"杂鱼,把器物交出来,然后自裁谢罪!"
沈默伏在地上,浑身僵了。
炼气八层的神识毫不掩饰地碾压过来,像一座山盖在他背上,骨头缝里都在咯咯作响。
他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来天青宗不过三五日,有交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执法队亲自来要?
若说是保护费,执法队员亲自收取不符道理。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被畜生咬死的周寒,难道生前是偷拿了宗门什么东西?
可周寒死的时候他只在最后埋了尸,他什么都没拿啊。
"仙……仙人,"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刚来天青宗,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爷爷的牌位……那个破鼎……"
长脸青年的目光沉了一瞬,手按在腰间青锋宝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沈默屏住呼吸,额头贴着地面的那片泥土传来冰凉的潮意。
几息之后,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若是胆敢欺骗,必取你狗命。"
话音落时,人已踏空而起,黑靴在竹梢上点了一下便消失在远处。
沈默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直到确认那道神识彻底撤走了,他才慢慢撑着胳膊试图爬起。
胸口闷疼,方才那一瞬间对方虽然没有出手,但神识碾压已经让他受了内伤,丹田里的灵力拧成了好几股,横冲直撞地四处冲撞。
他扶着最近的竹子站起来,嗓子眼一甜,又是一口血吐在竹根上。
正要盘膝调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默……沈默!你这是怎么了?"
董飞从竹林那头跑过来,脸上堆着关切,步子却迈得不大不小,像是踩着什么节拍。
他蹲在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的感叹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沈默低着头擦掉嘴角的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恍惚间记得,方才执法队还没走远的时候,竹林最深处,似乎露出过一片衣角。那颜色他见过,就是董飞常穿的那件青色的管事服。
但他没有抬头看,这世道,管事能跑出来问他一句"怎么了",已经算是仁义。
方才那种场面,换谁都得躲,炼气八层境的执法队员发威,董飞一个杂役院管事冲出来只有陪葬的份。
"没事。"
沈默抹了把脸,声音尽量冷静。
董飞干咳了一声,又踌躇了片刻,终于把来意说了出来:"是这样……周寒的事你知道吧?他死了,身上的储物袋到现在也没找着,我就想来问问你……那天你路过的时候,有没有捡到什么?"
沈默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合着自己好心埋尸倒埋出个祸害来了?
"没有。"
沈默老老实实地摇头,"埋他的时候没见着什么,他身上也什么都没有。"
董飞黑眼珠转了转,喉结动了一下,明显有些失望,但语气还算和缓:"那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储物袋是宗门的东西,若捡到得交上来,私藏等同死罪。"
"我明白,若捡到了必定上交,绝不敢私藏。"
董飞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清单甩了过来。
"周寒人死了,储物袋也丢了,他原先负责的材料还得有人顶上,我看你上进有爱心,这样,你就分他三分之二的材料吧,杉木的尺寸和位置都在上面写着,限你两日内交齐。"
清单落在沈默脚边,纸角沾了泥。
董飞走远了,竹叶沙沙地响起来,掩住了他远去的脚步声。
沈默低头看着那张纸,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丹田里的灵力也还没捋顺。他张了张嘴,把那个冲到嗓子眼的脏字生生咽了回去。
董飞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受伤的事,也没有提过执法队为什么来找他。他只关心储物袋和遗留的那些活儿谁来干。
沈默攥着那张清单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比起周寒,他至少还活着,活人和死人的差别,大抵如此。
他靠着竹子坐下,闭目调息,丹田里那几股乱蹿的灵力被他一缕一缕地扯回来捋顺,胸口的闷痛渐渐平息。
这一练便是一夜。
天亮时沈默睁开眼,发现修为又涨了一丝,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受伤的胸口,虽然还没完全复原,但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疤,血色收敛了大半,疼痛也轻了许多。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半晌没说话。前几日吃了灵化的果子,修为攀升;昨夜吃了灵化食物,内伤愈合。
这鼎能提升灵物品质,还能加速治愈外伤,果然是仙人神器。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昨夜锈鼎泛白光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丹田里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东西,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埋在泥里,若有若无。
可眼下他凝神内视,丹田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见。
灵根?
他听说过这个说法,有些修士丹田中会自然凝结灵根,那是修行的根,是通往大道的门。
可他从没亲眼见过,也从没听谁说过灵根究竟长什么模样,方才那一瞥太过恍惚,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如果多吃些灵果,会不会激醒那颗神种?如果修为再往上攀一层,又会不会更容易看清它?
沈默盘膝坐着,晨光穿过铁木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神种的事眼下没有答案,但他并不着急。
就跟修仙这件事一样,他从来没放弃过,五年来炼气一层的困顿没有让他放弃,如今眼看路已劈开了,更不可能回头。
他站起身,把锈鼎重新裹好收回储物袋,拍了拍手上的土,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清单,衫木的位置他记下了,现在就动身去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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