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抬起头。
林边站着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白色宗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脸上一方薄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瞳色很淡,像两块冻透了的水晶,看人时居高临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
她身边围了五六个杂役,个个垂着头,连呼吸都收着。
外门弟子,至少是外门。
沈默心头一紧,飞快地将膝前的锈鼎塞回储物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土,才小跑着上前,躬身道:"仙姑有何吩咐?"
杂役见了宗门弟子,男称仙君,女称仙姑,这是规矩,喊错了,挨打都是轻的。
那女子瞥了他一眼,音调淡淡的:"可见到我的灵犬?一条白毛狗,这么高。"她比了个膝盖的高度。
沈默摇头:"弟子一直在此砍树,未曾见过。"
女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棵只砍了三分之一深的铁木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木床和铺盖,眼底那层冰壳似乎薄了一瞬。"让你砍这铁木,也是难为你了。"
沈默正要接话,女子已抬了抬手:"树先别砍了,随我找狗去。"
"啊?"沈默下意识脱口。
就说了一个字而已,女子周身的气场却骤然沉了下去,那双淡色瞳孔里翻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比山风还冷。
沈默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连忙躬身道:"弟子这就去,这就去。"
女子已经转过身去,哼了一声,再没看他。
她心里想什么,沈默猜得到,一个杂役而已,稍有迟疑,杀了便杀了,同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找了大半天。
沈默跟着那群杂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涧穿行,荆棘刮破了好几处裤腿。
他昨夜砍了一整夜的树,本就倦得厉害,此刻脚底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但没人敢停,那女子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踏在平地上。
直到一声惨叫撕裂了山林。
所有人循声赶去,沈默拨开一丛齐腰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猛地一缩。
血。满地都是血。
一个杂役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躺在血泊里,整个人像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布偶。
他还在动,嘴巴张着,发出断断续续的**。
身前五步外,蹲着一条巨犬,通体雪白,身长逾五米。
硕大的头颅埋在地上,正嚼着什么,骨裂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
沈默认出了那张脸。
"周师兄……"
周寒听见了声音,艰难地转过脖子。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嘴唇翕动了两下,血沫涌出来,"救……我……"
沈默站在原地,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清醒。
炼气一层。上去就是送死,周寒炼气二层,已经挺尸了。
他上去了,那条狗无非多嚼两口的事,实在爱莫能助。
他慢慢低下头,不再看周寒的眼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或许这就是周寒的命。
片刻后,那断断续续的**声停了。
"小白。"
白衣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惊喜。她快步走过那片血泊,鞋底踩在血水上毫无所觉,径直朝巨犬走去。
"你这顽皮的东西,又乱跑!"
巨犬抬起头,嘴里还挂着半截什么。它看见主人,忽然用力抖了抖身子,五米长的庞大躯体在晃动的光影中急剧收缩,眨眼间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狗,毛茸茸的尾巴扭扭哒哒地摇着,扑进了女子怀里。
女子一把抱起它,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仔仔细细擦掉狗嘴边的血渍,嘴里念叨着:"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吃外面这些垃圾东西,影响发育。"
她抱着狗乐呵呵地走了。
自始至终,没看周寒一眼。
剩下的杂役们陆陆续续回过神来,神色各异,有人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开。
林中渐渐空了,只剩下沈默一个人站在那滩已经有些发暗的血泊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把周寒残破的尸身拖到一处低洼的土坑里,断肢拼不齐了,他只能大致归拢在一处,捧了几捧土盖上去,又从旁边折了些树枝蒿草密密地铺了一层。
他在坟前拜了三拜。
"周师兄,你我虽无交情,但毕竟同门一场,这是我沈默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额前散乱的碎发,他直起身,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包,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只是强者案板上的一块肉。周寒是,今天的他也是。或许明天的他也会是。除非——
除非他不再做那块肉。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铁木林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也比来时稳了些。
回到铁木林时,夕阳正沉入山脊。
沈默定了定神,抡起灵斧继续砍那道已经深了大半的斧痕,他砍得机械而专注,脑子里来回翻涌着白天那一幕。血,断肢,那双淡色瞳孔里的漫不经心。
不知砍了多久,他只觉得手上忽然一轻,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那棵缸口粗细的铁木缓缓倾斜、加速、砸落,地面被砸出一道长长的沟壑,尘土扬起三丈高。
沈默握着斧柄愣在原地。
这就倒了?
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确认不是幻觉,铁木横在地上,断面平整,确实是砍断的。
可他明明只是在机械地挥斧,甚至没怎么留意深浅,怎么就断了?
他皱了皱眉,想起师兄们说过的话,铁木生长时吸聚日月灵气,坚如玄铁,一旦被砍断,灵气散尽,便与寻常朽木无异。
他弯腰用尺子和炭笔在树干上标出尺寸,一截一截地劈开,果然,断口处木质变得松脆,下斧毫不费力。
月色下他反复测量了每一截木料的尺寸,确认无误后尽数收入储物袋。
肚腹间一阵空鸣。
沈默靠着断桩坐下,从袋中掏出瓦罐和油纸包,把剩下的粥和馒头吃了个干净,胃里有了东西,他才想起来什么,连忙取出那只锈鼎。
鼎中的五颗烂梨,原本皱巴巴的表皮此刻饱满光滑,泛着细腻的红润光泽,品相比昨天刚放进去时好了不止一筹。他拿起一颗咬下去,脆甜甘润,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管滑入丹田,比前两次吃过的那两个甜瓜更明显。
沈默没犹豫,三两口将五颗梨全部吃完。
热流在腹中翻涌,经脉里那条半死不活的小蛇忽然变得躁动起来,横冲直撞地四处奔走。
他盘膝坐好,闭目运转聚气诀。一个周天,两个周天,到第三个周天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困了他五年的壁障上出现了裂纹,灵气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溢。
他咬着牙又运转了两个周天。
"啵"的一声轻响,像气泡碎裂在空气中,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经脉里的灵气骤然畅通,流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炼气二层。
沈默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
五年。整整五年。他困在这炼气一层动弹不得,爷爷说打好根基慢慢来,可他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如今这股火烧起来了,烧得他眼眶发酸。
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炼气二层,放在杂役里还算看得过去,可放在天青宗里依旧什么都不是,外门弟子招收的最低门槛是炼气三层,三层以上才有资格递名帖、参加考核。他如今离那门槛还差着一步。
但是,快了。
沈默低下头,看着膝前那只灰扑扑的锈鼎,目光一寸一寸变沉。五年困顿绝非巧合,这破炉鼎能把寻常烂果变成灵果,让他的修为在短短两日之内连番攀升。那若是把别的东西放进去呢?废丹?残药?那些被宗门视作垃圾丢弃的东西,在这鼎里又会变成什么?
他心中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疯狂、大胆,却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清风拂过林梢,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晃成碎银,沈默缓缓攥紧了拳头。
今夜,心潮澎湃,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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