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光,死死的钉在地板上。
光斑在缓慢的移动,像是在用尺子一寸寸丈量这间诊所,也丈量着这里凝固的空气。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林远洲背对着门,感觉后颈的皮肤被一种无形的视线扎得发麻。
他没回头。
只是把背挺的更直,像一根绷紧的钢筋。
诊所里,死寂。
只有动物们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那该死的引擎低吼,像一头野兽在黑暗里磨牙。
张小敏整个人缩在前台后面,手指抠着桌面,关节都白了。
她看看林远洲僵硬的背影,又瞥了眼窗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时间,被拉扯得又粘又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磨牙般的引擎声终于变了调,轰鸣声加大,吉普车开走了。
压在心头的石头,随着声音的远去,好像轻了一点点。
地板上的光斑,也消失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被街道吞没,林远洲才发觉,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疼得厉害。
他松开手。
掌心里,全是冷汗。
吉普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了。
林远洲还是没动。
他依旧背对门口,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外面的一切。
夜归人的脚步声。
风吹过招牌的呜咽。
张小敏那一口不敢吐出来的气。
他确定,那辆车没有耍花招,没有停在某个拐角等着杀个回马枪。
胸口里憋着的一口浊气,这才极其缓慢的,一丝丝往外吐。
但吐不干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魂还没回来的张小敏,又看了看寄养区那些死寂的笼子。
“没事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张小敏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是差点憋死过去:“林、林哥……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林远洲打断她,语气生硬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想讨论。
也不敢想。
他走到饮水机旁,灌了一杯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刺得他清醒了些。
“今天所有的预约,全部取消,或者推后。”他背对着张小敏,下达命令。
“就说……市政管道检修,停水停电,没法保证无菌环境。”
“可是林哥,”张小敏的声音压得极低,“王阿姨家的猫明天要拆线,陈先生的金毛约了体检……都是老客户,这理由……”
林远洲沉默了两秒。
“就用这个理由。”
张小敏看着他铁青的脸,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拿起电话。
这一天,就在这种窒息一样的戒备中过去了。
林远洲像个神经质的哨兵,一遍遍检查门窗。
清点药品。
甚至把手术器械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只知道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催促他做点什么。
动物们安静得吓人,连最闹腾的哈士奇也只是拿鼻子顶顶笼门,就缩了回去。
只有“局长”例外。
它霸占了林远洲办公室里唯一一把软垫椅,蜷成一团,尾巴尖不耐烦的一下下点着。
林远洲知道,它根本没睡。
那偶尔睁开一条缝的金色眸子,冷静得像块冰。
傍晚,林远洲几乎是把张小敏赶走的。
诊所的大门一锁,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一屋子沉默的动物。
疲惫,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走到他面前,蹲坐着,尾巴在身后优雅的绕了一圈。
“累了?”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远洲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
“这才哪到哪。”“局长”用爪子挠了挠耳朵,“那两个人,眼神不对。跟外面那些咋咋呼呼的‘行动组’不一样,他们更像捕食前,最有耐心的猎犬。”
“他们会回来的。”
林远洲睁开眼,盯着它。
“局长”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亮的吓人:“你今天挡得不错,很‘专业’。但专业只能拖延时间,挡不住爪子。你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想干什么,有多少这样的爪子,伸向了多少我们这样的‘笼子’。”
它顿了顿,前爪在地砖上轻轻拍了拍。
“我认识一些朋友。街角杂货铺晒太阳的老黄,天台水箱边的独眼阿花,还有垃圾站那窝耗子……它们的眼睛,比你们这些待在壳子里的人类看到的要多得多。”
“或许……我们可以交换点‘情报’?”
“交换情报”。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林远洲心脏一缩。
跟一群流浪猫狗交换情报?
这所谓的“情报网”要是早就被盯上了呢?
他的诊所会不会是下一个目标?
张小敏怎么办?
可那只黑豹还在笼子里,伤口缝了十七针。
灰条和斑点,就这么被带走了,一声惨叫都没留下。
新闻里那个将军的脸,那句“消除威胁”,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太阳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局长”开始不耐烦的用尾巴扫他的裤腿。
最终,林远洲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的几乎看不见。
但在“局长”眼里,无比清晰。
“很好。”橘猫的胡子动了动,“灰条和斑点,那两个傻小子,被带走了。记住这种感觉,兽医。这会让你下次……骨头更硬一点。”
说完,它跳上窗台,不再理他。
林远洲依旧坐在地上,疲惫还在,但心底里,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正在发芽。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没有表情的脸。
他打开备忘录,在“后巷爪印”那一条记录下面,缓缓敲下新的一行字:
“便衣调查组,带走:灰条,斑点。暂缓:黑豹,边牧。”
他指尖停顿,又往上翻,盯着“后巷爪印”那四个字。
爪印……卡车……探照灯……
“局长提到的动物情报网络。风险?”
刚写完这几个字,窗外,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和警笛完全不同!
是那种重型机械碾过地面的声音,还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
林远洲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激灵从地上蹿起来,冲到窗边,小心翼翼的拨开百叶帘的一条缝。
街道上,一辆比白天那辆吉普大上好几圈的军绿色卡车,正缓缓驶过!
卡车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网囚笼!
囚笼里,全是影影绰绰的黑影,伴随着各种动物压抑的悲鸣和疯狂的抓挠声!
车顶上,一盏雪亮的探照灯无声转动,惨白的光束像一只冰冷的手,一寸寸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
光束扫过诊所门口时,林远洲瞬间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墙上。
光束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
卡车过去了。
但紧接着,又是一辆!
第三辆!
一整列!像一支沉默的钢铁军队,充满杀气的从他门前驶过!
那些铁网后的影子,那些绝望的悲鸣,还有那道无情扫视的光束,组成了一幅无声的死亡宣告。
林远洲放下百叶帘,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想起“局长”的话。
他想起将军的话。
现在,这一切威胁,都变成了正在他窗外碾过的钢铁洪流。
“局长”从窗台跃下,无声落在他身边。
它没有看窗外,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林远洲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看着他瞳孔里,那个苍白、颤抖的倒影。
有些恐惧,不需要翻译。
窗外的轰鸣一遍遍冲刷着这间小小的诊所。
林远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能救它们吗?
或者说,明天之后,这双手要做的,将不再只是救死扶伤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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