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钢铁巨兽的咆哮声终于被黑夜吞了。
诊所，死一样的安静。
林远洲的后背还贴着冰冷的门板，胸口发闷，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咔哒。”
他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又“唰”的一声，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最后一丝光亮被切断，他像一滩烂泥，重重瘫进椅子里，一动不想动。
又能护住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刚才，面对那些铁皮怪物，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此刻闻起来，像个可笑的谎言。
“嗒…嗒…嗒…”
指节无意识的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烦。心里乱成一锅粥。
“吵死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林远洲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
办公桌边缘，那只叫“局长”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那里。
一半身子在台灯的光晕里，一半藏在阴影中。
两颗金色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像鬼火。
“看那些废纸有什么用？”局长用爪子不耐烦的拍了拍病历本，“眼神都散了，还在装模作样。”
林远洲没出声。
跟一只猫争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太蠢了。
“我们谈谈。”局长收了那副懒散样，声音低了下来，有了几分正经，“说正事。”
它微微偏头，那双金瞳像钉子一样，钉住了林远洲。
“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对吧？”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
林远洲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这种沉默，就是默认。
“很好。”局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动作优雅得像个老派的贵族，“省得我再费口水证明我不是只普通的蠢猫。”
“那你知道，像你这样的‘听众’……”
局长故意拖长了音调，似乎很享受林远洲越来越紧绷的表情。
“全世界。”
“可能，就你一个。”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远洲的心口。
全世界唯一？
这他妈的不是什么狗屁荣耀！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浑身汗毛倒竖。
寄养区那边，一只布偶猫被他的情绪惊动，抬起头，幽蓝的眼睛看过来，脑海里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医生，你不舒服吗？”
“别看了。”局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的破诊所很干净，除了消毒水和猫毛，我没发现窃听器。”
林远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世界变了，兽医。”
局长站起来，踱步到桌上的城市地图边。
“那天打雷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不光是我们能‘说’，关键是，我们能‘听’。”
“听？”林远洲皱眉。
“听懂彼此。”局长用爪子点了点地图上的“南区旧工业区”，“信息传递的速度快得吓人。东街的狗抱怨肉包子馅少，不用半天，西城公园的鸭子都能听到。这是一种……共鸣。效率高得离谱。”
它顿了顿，眼神复杂，“我也听到了很多……关于你们两脚兽的。反过来，你们对我们一无所知，只觉得我们‘疯了’。”
林远洲的心脏，一下一下，砸得胸口生疼。
他想起了铁网后的黑影，想起了被拖走的萨摩耶。
“外面……现在什么样？”他问。
“一锅粥。”局长跳下桌子，又跳回来，“没有统一的领袖，但到处都是‘想法’。狗在商量地盘和罢工，鸟在直播哪条路被封了。南区旧工厂那边，聚集了几百只流浪猫狗，它们在那抱团取暖，有了自己的‘社区’。”
它金色的眸子看向窗外的黑暗。
“然后，就有人觉得，这个‘社区’是‘威胁’了。”
林远洲心里咯噔一下。
“威胁？”
“‘形成威胁性集群’。”局长的声音里满是猫科动物的冷嘲，“几百只饿肚子的可怜虫，在某些人眼里，成了需要‘清理’的‘不稳定因素’。”
“今晚，就有人要去‘清理’了。”
林远洲“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尖叫。
“今晚？！哪里？！”
“南区旧工厂。”局长跳上窗台，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夜，“我的线人说的，不会错。穿制服的，带着网兜、***、铁笼车。后半夜行动，一锅端。”
一锅端。
林远洲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猫狗，在他眼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但在别人眼里……
只是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通知它们……跑啊！”他声音都急劈了。
“通知了。”局长回过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但有的跑不动，有的不愿跑。那是它们的家。它们觉得走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它盯着林远洲，一字一句的问：“那你呢？你能做什么？打电话报警？告诉警察有一群猫狗给你托梦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远洲浑身发冷。
是啊，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宠物医生林远洲。他什么也做不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像在为谁的生命倒数。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
他猛地转身，像头豹子一样扑到电脑前！
胳膊肘扫飞了笔筒，“哗啦”一声巨响，他看都没看一眼。
开机！开机！
该死的！怎么这么慢！
“你疯了？”局长都跳到了显示器上，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抖的手指。
林远洲没理它。
浏览器，网址，回车！
“安宁市动物关爱联盟（匿名版）”
就是这个！置顶帖！联系电话！
“阳光动保，24小时反虐待热线”。
他又发疯似的在抽屉里乱翻，把一堆杂物扒拉得满地都是。
一个冰凉的小方块。
找到了！
那个早就被他忘了的、在宠物展上顺手买的变声器玩具！
林远周手忙脚乱的把变声器接到座机上，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了一眼局长。
橘猫金色的瞳孔里，清晰的映着他此刻疯狂又决绝的脸。
电话拨出。
“嘟…嘟…嘟…”
通了！
“喂，阳光动保……”
对面是个带着疲惫的年轻女声。
林远洲立刻按下开关，对着话筒，用一个嘶哑又焦急的中年男声低吼道：
“喂？！我要举报！南区旧工厂！有一大帮偷狗贼！带着网兜和铁笼子！他们开着没牌照的面包车！你们快去看看啊！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他一口气吼完，甚至没等对方问完细节，就“啪”的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林远洲整个人都虚脱了，重重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有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做了。
局长重新跳回窗台，揣着爪子，半眯着眼看他，像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玩具。
“有点意思。”它评价道，“把水搅浑，至少，那些穿制服的没法舒舒服服的‘干活’了。”
林远洲没力气回话，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方向是……南区！
真的冲着南区去了！
成了？
林远洲心里刚冒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呜......
警笛声却在半路突兀的拐了个大弯，呼啸着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的心，跟着那远去的警笛声，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诊所里，寄养间那头的德牧“黑豹”，不安的呜咽声再次响起，充满了说不出的恐惧。
就在这时。
“嗡......”
一直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
“别多管闲事，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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