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举报了。
林远洲盯着黑屏的手机,掌心里的汗,瞬间就凉透了。
接下来呢?
他回头,寄养区里,那只黑豹蜷在笼中,呼吸虽已平稳,但前爪偶尔还会在梦中抽搐一下。
窗台上,那只叫“局长”的肥猫留下的警告还烙在脑子里——“明天太阳升起时”。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远洲深吸一口气,关了前台电脑,只留下一盏角落的夜灯。
他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朝外看。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路灯的光晕被风扯得摇摇晃晃,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
开锁,冷风“呼”的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口袋里的钥匙串被攥得死死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来回确认了三遍,才把门重新锁死,最后哗啦一声,拉下卷帘门的保险栓。
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都透着一股紧绷。
他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面晃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摊开的病历本上,字迹都像是活过来在嘲笑他。
耳朵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一点动静。
警车会来吗?
电话会不会被追踪?
那些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大概是精神绷得太紧,一下子断了弦。
他趴在桌上,眼皮合上前,最后瞥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
一声轻响。
是从窗台上传来的。
不是猫跳下来的那种闷响,更轻,更贼,像爪子试探性地在金属窗框上搭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
林远洲猛地睁眼。
他不知何时竟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脖子僵得像上了锈,一动就“咔咔”作响。
晨光已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几道光栅。
心脏还在咚咚狂跳,擂着鼓。
昨晚的一切,警笛,黑豹的呜咽,还有局长那句死亡预告,都还鲜活得很。
他抬起头,看向窗台。
空的。
只有一小片还没干透的爪印,从窗框边缘,一路延伸到阴影里,消失不见。
“局长?”林远洲压着嗓子喊,喉咙干得冒火。
没人理他。
只有寄养区传来动物们睡醒的动静,有打哈欠的,有挠笼子的,还有几声迷迷糊糊的哼唧。
他揉了揉眉心,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刺骨的凉意总算让他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干裂,一脸的疲惫和紧绷。
他正扯过毛巾擦脸,盘算着今天怎么办。
诊所肯定要暂停接诊一天,但寄养的动物得照顾,还有那只德牧……
思绪被前台一声尖利的女声猛地拽断。
“……小张啊!我跟你说!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好几户都看见了!就那只大肥橘猫,邪门得很!”
林远洲擦脸的动作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前台,张小敏正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还提着刚拆封的猫粮。
她对面,一个烫着小卷发、穿着暗红色睡衣的妇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是楼上的李大妈。
她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是紧张、愤怒,外加一种“我就知道要出事”的表情。
“李阿姨,您别急,慢慢说。”张小敏声音都软了,“那只猫就是常来蹭饭的,挺温顺的,不咬人……”
“不咬人?!”李大妈音量拔高八度,手指头快戳到张小敏鼻子上,“你看看它那眼神!昨天下午,就在那窗台上!”
她猛地一指临街的大窗台。
“就那么蹲着,两个眼珠子黄澄澄的,直勾勾盯着楼下跳皮筋的小娃娃看!那能是好眼神吗?啊?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她拍着胸口,满脸的褶子都因激动而扭曲。
“还有!我亲眼看见,它在窗台上,对着楼下花坛‘喵呜喵呜’的叫,那边树底下立马就有野猫回应!跟对暗号似的!你说,它是不是在招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万一有疯狗病怎么办?现在外面多乱啊?新闻没看啊?动物都疯了!”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是真的恐惧:“就上礼拜,我娘家那边,一只平时挺乖的看门狗,突然就咬了主家的小孙子,胳膊上撕下来好大一块肉!吓不吓人?”
声音尖锐,在清晨的诊所里回荡,连寄养区的动物都吓得安静了。
林远洲走到前台边。
李大妈看见他,立刻调转枪口:“林医生!你来得正好!你专业,你说,这种来路不明的猫,能不能留?这要是抓了客人,传播了病菌,谁负责?我儿子就在管这事的部门,他说现在上头特别重视这个!”
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远周喉咙发干
他抬手示意李大妈冷静,看向张小敏,小姑娘脸都白了,冲他无助地摇了摇头。
“李大妈,”林远洲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您说的那只橘猫,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不管管!”
“它确实常来。”林远洲迎着她的目光,面不改色,“不过,它不是流浪猫。准确说,它算是我们诊所的‘编外员工’。”
“啥?员工?”李大妈愣了,“你糊弄谁呢!猫还能当员工?”
“是这样的,”林远洲大脑飞速运转,拿出了忽悠难缠客户的本事,“很多宠物来陌生环境会紧张、应激。这只橘猫,我们观察了很久,它性格稳定,对其他动物有安抚作用。有时候新来的宠物焦躁不安,看到它,情绪会平复不少。所以,我们默许它活动,算是一种……辅助治疗。”
他顿了顿,见李大妈被“专业术语”唬住,继续加码:“而且您放心,我们有管理。定期体检、驱虫,确保健康,记录都存档,符合卫生防疫规定。它不接触诊疗区,更不会接近客人。”
“辅助治疗?还有记录?”李大妈将信将疑。
“我们开门做生意,最重安全和规范。”林远洲语气诚恳,“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向物业和相关部门报备。但现在,它确实是我们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李大妈被他这套说辞噎住,气势弱了下去。
她哼了一声,嘟囔着:“工作猫……新鲜……反正你们注意点,现在外面乱,别出岔子……”
话没说完,诊所门被推开,保安老王探头进来:“李姐,在这儿呢?楼下听见声了,怎么了?”
李大妈一见援军,又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王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哟李姐,林医生是专业的,他说能管,咱们就信他嘛。林医生也不是胡来的人,是不是啊林医生?”
林远洲顺势点头:“王叔说得对,我们一定加强管理。李大妈,您也是为大家安全着想,我理解。后续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找我。”
台阶给足,李大妈终于不情不愿地跟着老王走了。
门一关,张小敏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林哥,你说的‘辅助治疗’,真的假的啊?”
“先应付过去。”林远洲揉着眉心,走到窗边,看着两人消失在楼道口。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她不会罢休的。”
林远洲回头,只见“局长”不知何时从药品柜顶上跳了下来,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那个老太婆,脑子里只有芝麻绿豆大的地方。”局长的声音充满不屑,“上次她家阳台花盆被风吹倒,硬说是路过的乌鸦用翅膀扇的,追着物业骂了三天。”
林远洲没接话。
局长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眸子抬起:“不过,她倒也不是全在胡说。至少‘眼神邪乎’这点,她没看错。”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才躲起来,‘听’到了一点东西。那个老太婆,她心里怕得很。她怕的不是我,是‘变化’,是新闻里那些,是哪天走在路上,被不知道哪蹿出来的‘疯狗’咬一口。”
它跳下桌子,走到林远洲脚边,抬头看他。
“作为你刚才解围的‘回报’......虽然那番胡扯听得我差点吐出来——告诉你个消息。”
林远洲的心提了起来。
“她儿子,”局长语气平淡,“在市政‘那个部门’。最近,正在起草一份文件,名字大概叫‘关于加强城区流浪动物管理的紧急通知’。内容嘛,无非就是更快、更狠、更不留情面的‘清理’。”
林远洲的喉咙瞬间发紧。
市民的恐惧,官方的压力……像两片正在合拢的铁钳。
而他和他的诊所,就在这缝隙之间。
“你怎么知道?”他哑声问。
“信息网,我说过。”局长跳回桌上,揣起前爪,“鸟,尤其是政府大楼窗台上的那些。就是被冤枉推花盆那只乌鸦的表亲,它最近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拼一拼,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林远洲沉默了。
阳光照进诊所,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脚下的地,正在震动。
“所以,”局长看着他,“你打算继续当个鸵鸟,把头埋在病历和手术刀里?还是……”
它没说完。
但林远洲懂了。
昨晚的举报,是一时冲动。
接下来呢?靠一次侥幸,能挡多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缝合伤口,能安抚动物。
但面对这些,似乎太单薄了。
他需要知道更多。更早,更准,更深。
他抬起头,对上局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眸子。
“我们需要,”林远洲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一个更正式的……协作框架。”
局长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勾了一下。
“说人话。”它提醒道。
林远洲走到桌前,撕下一张便签纸。
他拿起笔,开始写。
甲方:林远洲
乙方:橘猫“局长”
协议内容:
1. 甲方责任:提供稳定食物(每周至少一次高级罐头)、安全住所、必要医疗。
不强制约束。
2. 乙方责任: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协助观察动物动向,不主动惹事。
3. 共同条款:诚信,自愿,可随时终止。
他写完,觉得荒诞,又无比严肃。
他将便签纸推到局长面前。
局长凑过去,逐行扫过,胡子微微颤动。
它甚至用爪子虚点了一下“高级罐头”那条。
“措辞够僵硬的。”它评价道,“不过,意思到了。”
它伸出右前爪。
林远洲找出干涸的印泥盒,打开,放在它爪子边。
局长看了看印泥,又看了看他,认命似的将爪子按了进去,然后抬起,稳稳地、重重地按在了林远洲签名下方。
一个清晰的梅花印,留在了黄色的便签纸上。
“合约生效。”局长宣布,甩了甩爪子,“那么,甲方,现在可以兑现第一条福利了吗?我记得你柜子里,有那个银色盖子、画着金枪鱼的。”
林远洲看着那张荒诞的合约,默默起身,走向储物柜。
下午,张小敏在前台喊了一声:“林哥,预约绝育的布偶猫送来了!”
林远洲刚准备起身,脑子里却突然响起局长尖锐而急促的声音。
“别碰那只猫!”
“它身上……有屠宰场的味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