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烧烤摊的炭火慢慢熄透,晚风卷着残留的孜然香气,扫过整条老街。我和马丽坐着歇了片刻,桌上一盘毛豆吃得干干净净,两瓶玻璃瓶装的冰汽水,也喝得一滴不剩。
九点半的小县城,早已褪去白日的热闹。沿街的小商铺陆续拉闸上锁,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巷道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电线的轻响。
马丽揉着鼓胀的小肚子,眉眼软乎乎的,看着格外温顺。
“吃得太撑了。今晚还好有你陪着,我一个人收摊走夜路,心里总慌慌的,不敢单独走这几条黑巷。”
我伸手扶住旁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这是原主家里的老物件,全铁车架扎实厚重,车胎气打得十足,摸着手感沉稳,是九零年代最常见的耐用老车。
“以后我天天送你,不用怕。”我随口说道。
马丽抬眼望向我,眼神里掺着几分陌生,又藏着习惯性的依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两天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你,受了欺负只会闷在心里,半句硬话都不敢说,更别说主动护着我。”
我指尖微顿,没接话。
我根本不是原来的狄雷。
马丽是原主实打实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人长得漂亮,性子温柔,摆摊勤快又懂事。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说原主运气好,捡了个难得的好姑娘。
可我不一样。我从三十多年后穿越而来,接管了这具身体,却接不下原主那满腔炙热的爱意。我清楚她的真心,也感念她的温柔,可心底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相处起来亲近温暖,却始终少了那份刻骨铭心的滚烫。
“人总归要慢慢长大,总要变的。”我笑了笑,跨上单车踩稳脚踏,“上车,我送你回家。”
马丽乖乖坐到后座,小手轻轻攥住我后背的衣角,脑袋微微靠过来,安安静静的,格外乖巧。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响。初秋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暖意,掠过耳畔。十来分钟的路程,转眼就到了她家楼下的巷口。
她轻巧跳下车,抬头反复叮嘱。
“回去骑车慢一点,夜里巷子黑,路况差,千万别再碰到那几个混混。”
“放心,现在是他们怕我,不是我怕他们。”我语气松弛。
“就会臭屁。”她嗔怪地瞪我一眼,“我明天照常出摊,你下班记得过来找我。”
“行。”我点头应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巷尾,彻底融进路灯的阴影里,才调转车头,朝着文具厂老家属院骑去。
回家必须穿过一条背光小巷,这里是老城区的死角,偏僻冷清。一到夜里基本没人通行,只有巷子两头的路灯勉强发亮,中间一大段漆黑一片,平日里本地人都刻意绕路走。
我刚骑进去短短几米,前方骤然传来一道女生的呵斥声,清脆又紧绷,夹杂着几道吊儿郎当的猥琐哄笑,瞬间让人心里发沉。
“别碰我,赶紧让开!”
女生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慌乱,却硬撑着骨气,半点不肯服软。
我立刻停住脚踏,稳住车身,眯眼朝着黑暗深处望去。
巷子中央围了四个青年,不用细看身形,我就认得分明。正是傍晚在录像厅被我收拾的那伙人,黄毛、瘦高个、矮个子,还多了一个凑数的跟班。
这几个人,纯属记吃不记打。白天刚被我教训一顿,晚上就敢出来惹事生非。
他们正团团围着一个姑娘拦路调戏,嘴里的话语不干不净,极尽轻浮。姑娘站在唯一一片路灯照亮的区域,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通透,眉眼清秀文静。
她和街上那些泼辣外向的姑娘截然不同,看着本分又内敛。此刻被四人死死围住,被逼得步步后退,脸色已经泛白,却依旧死死攥着衣角,咬紧牙关不肯低头示弱。
黄毛堵在最前方,一脸痞气吊儿郎当。
“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一个人走路不孤单?哥几个陪你唠唠嗑,送你回去。”
“不用,请你们立刻让开!”女生语气坚决,没有丝毫松动。
瘦高个一边揉着白天被我拧疼的胳膊,一边色眯眯往前凑,眼神极尽猥琐。
“我刚看着你从传呼台那边出来,你是传呼小姐吧?听说你们干这行的姑娘都温柔懂事,陪我们聊两句又不吃亏。”
矮个子立马跟着起哄,态度嚣张又蛮横。
“别给脸不要脸!哥几个今晚闲得无聊,你乖乖陪我们聊会儿,我们立马放你走。”
女生已经退到无路可退的墙边,依旧强撑着镇定出声警告。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你们再继续拦路骚扰,我就报警!”
黄毛当即嗤笑出声,满脸嚣张跋扈。
“报警?这破巷子半夜连个人影都没有,警察长翅膀飞过来抓我们?我劝你老实听话,不然今晚别想安然离开。”
四人步步紧逼,眼神轻浮猥琐,摆明了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孤身女孩。
我心底的火气瞬间压不住。白天我手下留情放他们一马,这群人不知收敛,夜里还敢欺压路人,纯属自找苦吃。
我没有出声呵斥,双脚落地稳稳扎住车身,猛地蹬了一脚脚踏。二八大杠的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车子瞬间窜出数米,哐当一声稳稳停在几人身后。
突兀的动静惊动了四个混混,几人同时回头,看清来人是我,黄毛的脸色瞬间彻底阴沉,眼底满是戾气。
“狄雷?”
瘦高个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怨毒。
“真是冤家路窄!你小子胆子够大,居然敢一个人走夜路?白天偷袭我们得手,现在还敢多管闲事?”
我翻身下车,单手扶住沉甸甸的铁车架,眼神冷得彻底。
“四个大男人围堵一个小姑娘,脸都不要了。”
黄毛满脸不屑,冷笑出声。
“关你什么事?这女的又不是你对象,搁这儿装什么英雄好汉?”
“我看不惯。”我往前踏出一步,稳稳挡在女生身前,语气强硬干脆,“让路,道歉,滚。”
身后的女生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静静看着我的背影。
“道歉?”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彻底被激怒,“狄雷你是不是飘了?白天是我们没防备才让你得逞,今晚我们四个人,妥妥拿捏你!”
“兄弟们,上!给他好好长长记性!”
话音落下,四人一拥而上。瘦高个冲得最急,攥紧拳头直直朝着我脸上抡来,力道又猛又狠,摆明了是想报白天的仇。
我早有防备,侧身轻松躲开迎面的拳头,双手骤然发力,抬起沉重的车头。这台老式二八大杠全铁打造,分量极沉,此刻就是我最顺手的武器。
我腰腹猛地发力,整车横着狠狠横扫出去。
哐的一声闷响!
坚硬的车架结结实实撞在瘦高个胸口。他整个人猛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弯腰剧烈咳嗽,脸色瞬间惨白,半天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矮个子见状当场吓懵,愣了一瞬,咬牙俯身冲上来,想抱我腿偷袭。我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一声惨叫响起,矮个子直接蜷缩着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抽气,疼得根本站不起身。
剩下的黄毛和跟班彻底慌了神,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并肩冲上来。
我单手攥紧车座稳住重心,再次抡动整车,厚重的铁架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而出。
砰的一声!
车架重重砸在黄毛肩膀上,他吃痛惨叫,身子一歪直接摔在地上,嘴里叼着的烟也飞了出去,整条胳膊麻得抬都抬不起来。
最后那个跟班吓得双腿发软,僵在原地瑟瑟发抖,半步不敢上前。
黄毛又怕又怒,嘶吼出声。
“你疯了?居然拿自行车打人!”
我握着车把,气息平稳,冷冷盯着地上的几人。
“白天给你们留脸,你们自己不珍惜。夜里还敢出来作恶害人,今天就让你们记住这条街的规矩。”
我推着车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凌厉扫过四人。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骚扰路人、欺负女生,我这车直接往你们身上砸,不信你们尽管试试。”
地上几人要么捂胸要么抱腹,疼得抬不起头,之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
黄毛满心不甘,却再也不敢硬刚,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服软的狠话。
“行,狄雷,你狠。我们走!”
四人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地逃出小巷,连一句多余的狠话都不敢撂下。
小巷瞬间恢复安静,只剩晚风呜呜掠过墙角,还有身后一阵轻柔的呼吸声。
我松开车把,轻轻喘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女生。
路灯的柔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雪白通透,眉眼干净清秀,气质温温柔柔,和街上所有姑娘都不一样。此刻她眼底还残留着慌乱,更多的是惊讶与真切的感激,正定定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她率先开口,声音软软的,格外悦耳。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看向她,“他们没碰到你吧?”
“没有,多亏了你及时过来。”女生轻轻摇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叫关静薇,真的特别谢谢你。”
关静薇。
我在心里牢牢记下这个名字,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
“举手之劳而已。”我刻意放平语气,不想让她太过拘谨。
关静薇依旧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真切的好感与钦佩。
“这几个混混在这一片出了名的难缠,常年骚扰过路的街坊路人,没人敢招惹他们。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敢一个人挺身而出,还这么厉害。”
我淡淡笑了笑。
“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色,没人撑腰就嚣张,遇上硬茬立马怂了,没什么好怕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上,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自行车打架的,太出乎意料了。”
“顺手,也好用。”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晚风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侧脸白净柔和,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心里无比清醒,我对她动心了。
马丽很好,温柔善良,真心实意对待原主,是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好姑娘。可那份感情属于原主,不属于穿越而来的我。我占着这具身体,守着这份情谊,更像是在替原主守护过往,心底始终没有那份发自肺腑的心动。
关静薇不一样。她是我穿越到这个年代后,第一眼就心生欢喜的人。干净温柔,文静纯粹,自带让人安心的气质。
“我是前面传呼台的夜班接线员,今晚刚下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堵路。”关静薇轻声解释着自己的身份。
传呼台,传呼小姐。
我对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实感。我来自2026年,从小到大用的都是智能手机和全网通讯,传呼机这种老物件,我只在老旧纪录片里见过。
来到1993年这么久,我的父母都是文具厂普通工人,家境普通。家里别说传呼机,就连固定座机都装不起。整条老街,我只见过录像厅老板有一台汉显传呼机,天天别在腰上到处显摆,当时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当下的年代有多金贵,多有排面。
“原来是这样。”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今晚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关静薇抬眸看着我,眼神格外真诚,“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狄雷。”
“狄雷。”她轻轻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我记住了。”
夜色温柔静谧,她的眼神清亮纯粹,那份直白的好感坦荡又真切,根本藏不住。
担心天色太晚,她一个人走夜路依旧危险,我主动把关静薇送到主干道的路口。这边路灯明亮,行人较多,彻底安全稳妥。
分开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我,轻声开口。
“狄雷,我明天白天全天都在传呼台上班,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好。”我坦然应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彻底融进人流,消失在视野里,依旧愣了许久,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不踏实,脑海里反复闪过关静薇的模样,挥之不去。
第二天我照常去录像厅上班,干活的时候频频走神,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的偶遇,惦记着那个干净温柔的姑娘。
我彻底想通了。
现在是1993年,传呼机就是当下最时髦、最主流的通讯工具,是体面,是身份,更是拉近人与人距离最好的媒介。我想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靠近关静薇,就必须融入这个时代,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传呼机。
下班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路口找摆摊的马丽,转身直奔县城最大的通讯门市部。
店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传呼机,小巧廉价的数字机,高端洋气的汉显机,琳琅满目。我一眼就看中了店里屏幕最大、品相最新的一台汉显传呼机。
老板开口报价。
“一千三。”
九十年代的一千三百块,是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妥妥的巨款。
但我没有半点犹豫。
我带着未来三十年的记忆,清楚知晓时代的风口马上来临,这点钱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我立足九零年代、开启全新人生的第一笔投资。
我干脆付钱,直接拿下了这台汉显传呼机。
握着崭新的机器,我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传呼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想再见一次那个眉眼温柔、干净纯粹的姑娘,关静薇。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台倾尽巨款买下的汉显传呼机,不仅会牵起我和她的缘分,还会悄然捅出一场天大的麻烦,更是让那伙怀恨在心的混混,酝酿出了一场阴狠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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