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纹大陆,青阳城,秦家府邸后院的柴房角落里,秦烈正抱着一捆比他人还高的干柴,一步一步往前院挪。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松动,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连着柴捆摔倒在地。干柴散落一地,一根粗枝砸在他额角,血珠顺着眉骨滑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没吭声,默默爬起来重新捆扎。
"哟,废物也能干活?"一道嘲弄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秦烈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秦虎,二房长子,比他大三岁,去年刚在骨龄十七时成功铭刻了一品神纹"铁骨纹",在族中地位大涨。
秦虎迈着步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弯着腰捡柴的秦烈。"我说秦烈,你这十四年是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别人家六岁就开始凝魂,八岁刻第一道纹,你呢?"
他伸手戳了戳秦烈的手臂,嗤笑道:"魂力为零,骨骼空洞,连最低级的纹都刻不了。废物也就罢了,偏偏还占着长房嫡子的名头,丢不丢人?"
秦烈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捡柴。
三年前父亲战死边荒,母亲忧愤而亡,长房一脉只剩他一个。二房趁机夺了家主之位,把他从正院撵到后院柴房。曾经的"少家主"成了杂役,每日挑水劈柴、清扫茅厕。
"怎么,哑巴了?"秦虎一脚踩住一根干柴,"说话!"
秦烈抬起头。十四岁的少年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是空茫茫地看着对方。
秦虎被这眼神盯得不自在,啐了一口:"晦气。"转身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下午去前院扫地,今儿有贵客来,别给我秦家丢人。"
秦烈等到脚步声远了,才弯下腰把那根被踩断的柴捡起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废物。母亲临终前告诉他,他的体质天生特殊,不是不能刻纹,而是任何常规神纹落入他体内都会被"吞掉"。这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隐秘情报,母亲反复叮嘱他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烈儿,你要忍。"母亲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等……等你能控制它的时候。"
控制什么?母亲没说便咽了气。
秦烈把柴送到厨房,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了块衣角按住。阳光刺眼,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声,今日确实有客。
他没兴趣知道是谁。他只想活下去。
下午,秦烈被赶到前院扫地。今日来的是城主府的管家,为城主次子的婚事而来。秦家虽是神纹世家,但早已没落多年,如今最大的指望就是把女儿嫁给城主府攀上关系。
秦烈低头扫着石阶上的落叶,余光瞥见管家身后跟进来一个锦衣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眉眼清冷,手腕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上面隐隐有银色纹路流动。
赵梦瑶。青阳城城主府的千金,也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三年前父亲刚死,赵家便派人来退了婚。秦烈当时才十一岁,站在廊下听着母亲低声恳求、赵家人冷言拒绝,一个字都说不出。
赵梦瑶显然也看见了他。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破旧的灰布短褐、沾了泥的草鞋、额角渗血的布条。昔日的少家主,如今的杂役。
她什么都没说,移开视线,跟着管家走进正堂。
秦烈的扫帚停顿了三息,然后继续扫。三年前被退婚时他没哭,今日也不会。
可就在他弯下腰去够台阶缝隙里的落叶时,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轻响,脚底一块松动的青砖被他踩陷了下去。砖下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坑,里面躺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秦烈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伸手把那东西抠了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黝黑,表面布满裂纹,像烧焦后又摔碎的骨头碎片。上面隐隐有几道模糊的纹路,已经残缺得几乎辨认不出。
是一块碎掉的神纹石,而且至少是三四品以上的旧物。这种东西放在几十年前算得上宝物,但对如今秦家来说,估计是哪任先辈埋的、后来被人遗忘的垃圾。
秦烈犹豫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当晚,秦烈回到柴房,把那块神纹石掏出来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裂纹太深,纹路断得七七八八,根本没法用——别说激活,连辨认属性都难。
他叹了口气,正要把它放到墙角当垫脚石,手指却不慎被边缘的锋利缺口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滴在黑色的石面上。
那块死气沉沉的石头忽然一震,裂纹之间迸出金色的光芒,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秦烈还没反应过来,整块石头猛地化为一道流光,顺着他的伤口钻进了手臂!
"呃——!"
剧烈的灼烧感从骨骼深处炸开。秦烈摔倒在地,蜷缩着捂住右臂,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金色与黑色的纹路在他手臂皮肤下疯狂游走、碰撞、吞噬,每一次碰撞都带给他魂魄撕裂般的剧痛。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在痛苦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那灼烧感终于退潮般散去。
秦烈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颤抖着抬起右臂,愣住了。
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臂骨骼变了——那些空洞的、无法承载任何神纹的骨骼内部,此刻盘踞着一道完整的纹路。
纹路陌生而古老,像无数细碎的金色符文拼接缠绕,首尾相连成一个无穷无尽的圆环。它稳稳地嵌在他的桡骨上,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热量。
秦烈僵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十四年了,他第一次感受到骨骼里有"纹"在跳动。哪怕它来历不明,哪怕吞噬时痛不欲生,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身体里,第一次有了神纹。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烈猛地扯过袖子盖住手臂,蜷进角落的稻草堆里装作睡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秦虎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秦烈,明天族试,家主让你去观礼——别装睡!听见没有?"
门关上,脚步远去。
秦烈睁开眼,黑暗中,他的右手微微攥紧,那道金色纹路在袖底一闪而没。
族试。明日。
他躺回稻草堆,盯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房梁,脑海中反复回响母亲临终时那句话——
"等你能控制它的时候。"
十四年了。也许,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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