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未亮，秦烈便醒了。
昨夜的剧痛像一场梦，可他右臂桡骨上那道金色圆环纹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他试着活动手腕，不痛不痒，反倒是比从前灵便了些，握拳时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流沿着骨骼淌过。
他找来一块破布条，把右臂从手腕缠到肘弯，严严实实遮住。秦家弟子大多会在手臂或躯干露出自己的神纹以彰显实力，但秦烈不敢。那道纹太陌生了，万一被看出端倪，二房那帮人绝不会放过他。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秦家每季一次的族试，年轻弟子登台展示修为进境，铭刻新纹者有赏，三年无进境者削减月俸。对秦烈来说，他连"无进境"都算不上——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纹，去观礼不过是看别人耀武扬威。
他蹲在后院井边啃了半个冷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朝前院走去。
今日台前坐着家主秦伯渊，一个花白胡子的胖老头，旁边是二房几位长老。台下围了几十号人，嫡庶旁支、男女老少，算得上秦家难得的盛事。
秦烈被安排在最后一排角落站着。他个子矮，被前面挡得严严实实，倒也乐得清静。
族试一个接一个地进行。十五岁的秦铭刻了一道一品"疾风纹"在左腿胫骨上，跑起来如风扫落叶，赢得一片喝彩。十七岁的秦柔铭刻一品"寒水纹"，掌心凝出水雾，也算过了关。
然后轮到秦虎。
这厮大步上台，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倨傲。他撸起左臂袖子，露出手肘到腕间那道暗沉沉的"铁骨纹"。纹路呈土褐色，沉在皮肤下像一条蛰伏的泥鳅，虽然粗糙，但确实是一品纹中基础最扎实的那种。
"秦虎，铁骨纹催动。"主持长老喝道。
秦虎沉气攥拳，左臂肌肉微微隆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浅淡的土色光泽。他攥拳往台边那块试金石上轻轻一磕——"铛"的一声，金石相撞，留下一个浅坑。
台下响起掌声和赞叹。一品铁骨纹能将手臂硬度提升数倍，近身搏杀中极其实用。
"好！"家主秦伯渊抚掌而笑，"虎儿年纪不大，纹路凝实已有七分火候。今年族中重赏——"
他话没说完，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
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都安静，这声嗤笑便格外刺耳。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那个矮小的身影。
秦烈愣住了。他方才只是因为秦虎那纹路实在粗糙，下意识轻轻吸了口气，哪来的"嗤"？
秦虎的脸已经黑了："秦烈！你笑什么？"
"我没——"
"一个连纹都没有的废体，也敢笑我？"秦虎从台上一跃而下，几步跨到秦烈面前。他比秦烈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左臂的铁骨纹隐隐发亮。
四周鸦雀无声。没人替秦烈说话。一个落魄的长房孤子，谁会为他得罪二房嫡子？
秦烈抬起头，对上秦虎涨红的脸。
他本可以忍。十四年来他忍过无数次了。退婚、贬斥、羞辱、打骂，他都咽下去了。可不知怎么，今早开始一直盘踞在右臂骨骼里那股温温热热的流动感忽然变得滚烫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深处"应和"着秦虎那道铁骨纹。
他的桡骨上，那道金色圆环纹路轻轻震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震颤，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饥饿感"从骨骼深处升腾而起，像一只沉睡的胃骤然苏醒，向着他面前的秦虎张开了嘴——
它想吞了那道铁骨纹。
秦烈浑身一激灵，死死攥住右拳，指甲掐进掌心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秦烈！"秦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话！"
秦烈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被怒火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道铁骨纹如此浅陋——他"感知"得到它的纹路走向、力量流转的方式，甚至能"看"到它凝而不纯、有三处衔接断裂。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从未学过任何神纹理论，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没笑你。"秦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秦烈顿了顿。理智告诉他闭嘴，可他右臂骨里的热流涌动得更厉害了，那张"饥饿的嘴"几乎要冲开他的压制。他咬紧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铁骨纹走的是'地脉'属性，左臂属'冲脉'走势，衔接处若用'回环'式收束会更稳固。你的第三转和第五转断了，力量不聚反散，磕石头还行，真打起来一碰就碎。"
全场死寂。
这番话不深，但绝不是废物能说出来的。只有真正研究过神纹结构、甚至亲自铭刻过的人才可能一眼看穿铁骨纹的缺陷。
秦虎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紫。他确实在第三转衔接处反复失败过三次，这件事只有他本人和教他刻纹的师傅知道。
"你胡说！"秦虎咆哮起来，左臂铁骨纹骤然亮到极致，一拳朝秦烈面门砸去！
铁骨纹全力催动下，这一拳足以打碎青砖。秦烈的身体本能后仰，可他的右臂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金色纹路在绷带下一闪，手掌"啪"地截住了秦虎的拳头。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掌心爆发出来。
秦虎左臂上的铁骨纹像被抽了丝的绸缎，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他惨叫着抽回手臂，发现皮肤下那道纹路竟然裂开了三道新痕，原本半成的火候骤降到不足三成！
而秦烈的右手掌心，金色的光纹一闪而逝，隐入袖底。
他感觉到那道金色圆环"吞"下了一小块东西——秦虎铁骨纹的一部分力量，像啃了一块渣子。很弱，几乎不够塞牙缝，但那股饱胀感让他浑身骨骼都舒服地"叹"了口气。
代价是右臂传来的剧烈酸痛，像被人用锤子砸了十下。
"妖……妖物！"秦虎抱着左臂往后跌退，"他吸了我的纹！家主！这个废物——他吸了我的神纹！"
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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