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的申城,昼夜不息的繁华,总能轻易晃花外人的眼睛。
林立高楼刺破云层,满城霓虹纵横交错,灯火彻夜通明。在外人眼中,这座城市遍地机遇,遍地黄金。可真正扎根于此、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清楚,光鲜只是表象。
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时代浪潮里的浮萍,日复一日挣扎浮沉,耗尽岁月,最终一无所获。
正午时分,城郊老街人声热闹。
一间不起眼的小酒楼里,临街包间门窗半敞,说笑碰杯的声响飘出门外。
圆桌旁围坐着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潮红,酒意上头,个个心气极高。
他们不屑流水线的枯燥、不屑体力劳作的辛苦,总觉得自己眼界过人、天赋不凡,张口便是前沿升级、顶尖赛道,一心只想找体面轻松、来钱极快的捷径。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虚无缥缈的未来,眼底满是初生牛犊的莽撞与天真。
包间角落的阴影里,张扬独自静坐。这场午饭局,是他作为中介员工对接客户的例行应酬,在座年轻人,都是他跟进的潜在客源。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玻璃杯,他全程沉默,不插话、不搭腔,只抱臂冷眼旁观,心底只剩经年累月磨出来的麻木。
他太懂这群年轻人的心态。
人人争先恐后奔赴新潮高处,反倒没人肯低头照看那些被迭代抛下的底子。
年少气盛,眼高于顶,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笃定捷径就在脚下,也正因如此,最容易被虚妄的美梦蒙蔽,撞得头破血流。
思绪翻涌,飘回多年之前。
曾经的他,也是这般心比天高、一腔莽撞。
刚踏出校门,便轻信了外界天花乱坠的高薪骗局,头脑一热远赴异国他乡闯荡。本以为是奔赴锦绣前程,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
异国漂泊数年,辗转各处打工谋生,日子捉襟见肘,苦头吃尽,折腾到最后,没赚到分毫积蓄,只剩满身疲惫与狼狈,灰头土脸地折返归途。
走投无路之际,他入职一家劳务中介门店。凭着在外闯荡多年积攒的阅历,他处理业务比新人顺手不少,经手单子稳定不少。日复一日重复固定流程,对接供需信息,枯燥重复的工作年复一年,长久下来,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世人被利所惑,只顾追新逐高,他困在一成不变的岗位里,一眼便能望尽往后余生。
日复一日周旋在各种来客之间,看惯了人心贪念、世态炎凉,张扬的心早已彻底麻木,周遭种种,再也难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波澜。
午饭饭局散场,众人各自离去,包间迅速冷清。张扬缓缓起身,缓步走出酒楼,折返自己供职多年的中介门店,坐回窗边那张陪伴自己多年的普通座椅。
在这里,他一做就是十几年,亲眼看着行业从红火一步步走向衰败。
近些年智能技术飞速迭代,自动化设备全面普及,传统人力需求断崖式下跌。门店客源日渐稀疏,像样的单子寥寥无几,多数时候上班只是枯坐,收入一年不如一年。
店里共事多年的同事个个愁容满面。
短发女同事看着落座的张扬,语气满是焦虑:“扬哥,这阵子生意太差了,连续几天没正经单子。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薪资都要受影响,往后日子不好过。”
张扬靠在座椅上,神态平淡倦怠,没有丝毫波澜,常年操劳压抑、身心疲惫,嗓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半分焦急,只剩日复一日磨出来的麻木坦然,“急没用,大环境就这样,不止咱们这家店难做。走一步看一步,混一天算一天。”
今年四十岁。
回望半生,只剩荒唐二字。
他待人平实内敛,模样周正,年轻时身边也有不少往来之人。可他本性散漫浪荡,凡事只顾眼前快活,待人处事随性敷衍。
旁人的善意、旁人的关照,他向来漫不经心、肆意怠慢。
活了大半辈子,身边人来人往,聚散匆匆,始终孤身一人。看似随性度日,实则亏欠满身,辜负了无数人情与善意。
十几年打工生涯,薪资仅够维持温饱,除去日常各类生活开销,手里攒不下多少余钱。安稳日子尚且勉强支撑,一旦工作出了变故,便毫无抗风险能力。
可只有张扬自己清楚,微薄积蓄填补不了心底的空洞,更救不回日渐走下坡路的工作处境。压垮他的,是近期临门一脚落空的一笔重要对接订单。前期他耗费大量个人时间、人脉跟进铺垫,合作临时告吹,本该到手的绩效提成尽数落空,本就单薄的收入再度缩水,原本勉强糊口的日子彻底陷入困顿,前路一片灰暗。也是正因如此,他终日心绪郁结难舒,整日浑浑噩噩、消沉度日。
老家在彭城城区,父母尚且健在。
父亲张建国沉默寡言,情绪从不外露,一生内敛克制,爱意从不用嘴表达。年少时只留给过张扬一句箴言,寥寥数语,当年懵懂不懂,人到中年才知字字藏深意。
唯独母亲杨秀英,平日里只是爱唠叨操心,很少动怒骂人,只有张扬实在太过不听话、行事出格的时候,她才会压不住火气,当众厉声训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重,心里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儿子。只是经年累月,次次唠叨劝说都起不到作用,怨气越积越重,隔阂也越拉越远。
母亲看着邻里家家户户儿孙绕膝、安稳团圆,唯独自己儿子常年在外漂泊务工、不肯落地安家,心里又气又急,嘴上便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数落。
去年春节,他特意放下手头琐事回家过年。车子刚停在单元楼下,母亲直接堵在楼下,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句句带刺。一番争吵拉扯,最后闹得僵硬难堪,他终究没能踏进家门。那个举国团圆的除夕夜,他独自站在楼下,望着整栋楼万家灯火、笑语融融,心底只剩无边落寞与荒凉。
平日里,常有相熟的客人打趣他:“扬哥在店里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直单身?未免太挑剔了。”
张扬每每只是摆手,挂着淡淡的笑,随口搪塞:“哪是挑剔,年轻时候心思不定,年纪大了,反倒懒得折腾这些琐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早已看淡一切。可每当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那些被他怠慢的情谊、错过的机遇、落空的订单、犯下的过错、欠下的人情,总会翻涌而上,化作沉甸甸的遗憾,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到这天门店按时打烊,同事尽数离开,小屋彻底归于安静。偌大的申城繁华依旧,却终究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的归宿。
这单黄掉的打击,让他彻底没了心气。他懒得回冰冷的住处,独自走到街边小馆,点上几样家常菜,小酌几杯舒缓烦闷。满心失意层层堆积,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绝望,彻底笼罩了整个人。
这份订单本是他当下补贴收入唯一的指望,如今希望破灭,整个人也跟着消沉到底。
换做旁人,必然气急败坏、惋惜不甘。可历经半生起落浮沉,张扬只剩麻木,只剩无尽的疲惫。
酒水入喉,心底烦闷翻涌,浓重的失意一层层压在心头。常年作息颠倒、长期焦虑压抑,四十岁的身子早已熬出不少毛病,顽固胃病与各类体虚暗疾,早已刻进骨血。
他走出小馆,晚风微凉,吹散几分闷意,也吹乱半生浮沉。不知不觉走到僻静路口,张扬驻足抬头。夜幕高悬一轮孤月,清辉洒落,清冷寂寥,一如他的半生。
月光之下,前半生过往如走马灯般飞速回放。年少莽撞无知,青年辗转各地务工狼狈谋生,中年在中介门店日复一日重复劳作,只剩麻木;半生肆意浪荡,辜负人情、浪费机遇、蹉跎岁月;看着世人一路追高弃本,自己始终困在打工框架里无力突围,最后工作困顿、前路断绝。
空手而来,半生奔波劳碌,到头来两手空空,活成了世间最孤独、最失败的模样。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无比炽热的念头——
倘若人生可以重来。
他定然改掉这浑噩荒唐的活法,抓住所有错失的风口,走好每一条选错的路,弥补所有亏欠的人情;众人皆奔高处,他踏实找准自身定位,不再困于日复一日麻木的打工桎梏,绝不再虚度光阴、蹉跎一生、落得晚景崩塌。
醉意渐渐笼罩意识,眼皮沉重如山,外界喧嚣渐渐模糊。
张扬的意识彻底沉沦,坠入无边黑暗。
张扬,你怎么了,别吓我,快醒醒啊,一道好听的女声哭着说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