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的意识像是沉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挣扎不上,漂浮不定。
前一秒的画面还死死烙印在脑海中。
2030年,申城深夜的街头,冷风刺骨,心事重重,满身落寞,只剩无尽狼狈。
他只是中介门店一名普通打工员工,本想靠着这一单的提成补贴日常开销,到头来这笔收入直接落空。
赖以贴补生活的指望就此破灭,本就单薄的收入雪上加霜,前路封死,希望彻底破灭。
四十岁的年纪,工作陷入困顿、满身胃病暗疾、常年焦虑压抑、孤身漂泊异乡。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那晚心烦意乱,小酌几杯排解愁绪,身心俱疲之下,最终倒在街边失去了知觉。
……
“儿子,醒醒,快起来了。”
一道温和熟悉的男声,穿透厚重的黑暗,一点点把他拉扯回现实。
张扬极其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
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刻入骨髓、却阔别半生的脸。
父亲张建国。
没有中年后期的沧桑白发,没有常年疲惫的佝偻姿态。
此刻的他,刚过四十出头,脊背挺直,眉眼沉稳,皮肤是常年工厂劳作的硬朗质感,精气神十足。
年轻、健康、鲜活。
张扬整个人瞬间怔住,大脑空白足足好几秒。
胸腔里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恍惚。
半生漂泊,半生起落,半生孤苦,全部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爸……你怎么……这么年轻。”
他下意识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中年灵魂历经沧桑的疲惫,完全不像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语气。
张建国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只当他刚睡醒脑子不清醒,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外缓步走进来杨秀英。
“大清早睁眼就说胡话,刚睡醒脑子还迷糊着呢?高考刚出分,可不能天天赖床,别人考完都在琢磨往后的路,你总闷在家里闲着,自己也要多上心。”
张建国无奈上前拉住妻子,低声劝道:“少说两句,孩子刚醒,大考过后心绪不稳,反常一点也正常。”
“我就是放心不下才多说几句。”杨秀英随口接着念叨,“他向来随性,没什么紧迫感,以后总要独自过日子,不能一直有人替他周全。”
夫妻俩低声聊了两句,张建国不善争辩,不愿清晨气氛紧绷,陪着满心挂念的妻子轻轻退出卧室。
房门轻轻带上,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张扬坐在床上,缓缓环视四周。
老旧泛黄的吊顶,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朴素老式的木质桌椅、衣柜,空气中飘着老房子特有的干净质朴味道。
每一处场景,都熟悉到极致。
这里是彭城老城区,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老房子。
不是申城冰冷孤寂的出租屋。
不是深夜无人的街边。
不是四十岁破败失意的中年绝境。
他抬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净、修长、年轻、骨节利落,没有常年劳累熬出的暗沉,没有常年熬夜熬出的憔悴,没有常年奔波磨出的沧桑。
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朝气,真实得不像话。
张扬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混乱却无比清晰的时间线。
高考刚刚落幕不久,眼下是六月底,成绩还未公布,一切尘埃未定。
盛夏暑气蒸腾,家中父母尚且壮年安康。
年份——2007。
他真的……重生了。
从2030年在中介门店干了十几年、始终只是普通打工者,收入微薄抗风险能力为零,一单落空便跌入绝境、满身病痛的绝望中年,硬生生回到了二十三年前,回到自己十八岁、人生尚有无数选择权的节点。
一念至此,无数前世画面疯狂冲击脑海。
十八岁考完试,懵懂无知,心性贪玩,眼界狭隘,看不清时代,抓不住任何摆在眼前的机遇。
填报志愿随心所欲,大学四年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虚度光阴。
毕业后盲目远赴国外闯荡,轻信他人、屡踩大坑、走尽所有弯路。
打拼多年辗转各地务工,最后落脚中介门店,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工作,被平淡日子磨得满心麻木。本就只能勉强糊口的薪资,一旦遇上提成泡汤,便毫无退路。
多年辛苦,到头两手空空。
随之而来的,是夜夜焦虑、作息紊乱、身心透支、胃病缠身、半生孤苦。
最后落得个孤身倒在街边的凄凉结局。
可笑。
可悲。
可叹。
张扬闭眼深呼吸,压下心底积压许久的疲惫、不甘与悔恨,胃部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那是前世十几年糟糕作息刻在灵魂里的旧伤,哪怕肉身重回少年时代,这份切身的难受依旧清晰。
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天赠予重来一次的机缘,足以抹平他过往所有遗憾。前世的他得过且过,遇事缺少长远打算,在底层挣扎多年,到头来落得孤身困顿的下场。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往后数年互联网浪潮奔涌而来,遍地都是前世他没能抓住的机遇,所有弯路、遗憾与绝境,全都尚未发生。他攥紧手心,十几年底层摸爬滚打积攒的阅历,见过谋生的艰难与人情冷暖,如今都成了破局的底气。他主动把握时代风口,稳稳撑起生活,悉心守护父母,不再让家人为自己操劳忧心。
平复心绪,张扬下床,整理衣衫,迈步走出卧室。
客厅光线明亮,六月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温暖、干净、满是烟火气。
杨秀英见他出来,开口轻声催促。
“赶紧洗漱吃饭,做事别慢吞吞的,多为自己往后做打算。”
餐桌上摆着朴素简单的早饭。
白粥软糯、白面馒头、一盘清脆小咸菜,简简单单,却是这个工薪家庭多年不变的日常。
放在前世,年少的他总会不耐烦、会抱怨、会嘴贫抬杠。
可历经半生浮沉归来,张扬看着这一桌朴素家常,只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他前世后半生再也吃不到的、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他没有顶嘴,没有胡闹,安静坐下,拿起碗筷默默吃饭。
一反常态的沉稳安静,让杨秀英微微挑眉,照旧轻声絮叨。
“平日里多给自己找点方向,别白白浪费时间,我和你爸辛苦攒钱过日子,只盼你前路安稳,自己不上心,旁人再操心也没用。”
一句句念叨算不上华丽,却满是真切牵挂。
张扬听得心里异常平静。
父亲张建国坐在一旁,沉默吃饭,不多言语。
父爱从来不言,全部藏在行动里,藏在安稳的陪伴里,藏在默默的付出里。
吃完早饭。
杨秀英念叨归念叨,终究还是心疼孩子熬过三年寒窗,转身进里屋,小心翼翼取出一沓崭新的现金,轻轻放在桌角。
纸张清脆作响。
“拿着!我跟你爸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整整三千块!这是专门给你的高考奖励。”
她语气认真,细细交代。
“这笔钱你自己妥善保管,不许乱买那些花里胡哨没用的东西,结余自己收好,花钱要有分寸,切莫在外盲目攀比。”
2007年,彭城普通工薪阶层月薪仅仅八百到一千出头。
三千块,是夫妻俩日复一日精打细算、一分一毫抠出来的血汗积蓄,已经是这个普通家庭能拿出来的极限心意。
“这三千块,全是给你的高考奖励,归你自己支配。”
张扬伸手就要把整捆钱往兜里揣,杨秀英立马伸手按住,絮絮叨叨劝个不停:“这么厚一沓钱别全揣身上出门,丢了可怎么办,剩下的放回你屋里抽屉锁好。”
张扬顿了顿,开口解释:“妈,我出门打算去买台手机,钱多带着方便。”
“买手机也用不着带全部。”杨秀英依旧碎碎念,“攒这笔钱不容易,别大手大脚乱造,拿一部分出门就够,余下的放家里稳妥。”
张扬听着母亲的念叨,从中抽了一千七百块揣进衣兜,剩下一千三百块收好,打算回房锁起来。
“在外花钱多掂量,挑耐用实用的就行,别光看花哨款式。”
“知道了。”张扬点头应声。
这笔钱分量很重,满满都是父母的心意。前世年少不懂珍惜,肆意挥霍,错失无数机会,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走老路。
“我出门一趟,先去找同学,顺便去看看手机。”
张扬简单说了一句,推门走出家门。
门外是2007年彭城六月盛夏的清晨。
阳光温煦,微风清爽,街道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街边小摊,来往大多是自行车,没有后来密集的高楼与车流,独有着再也找不回来的市井烟火。
眼下六月末,高考成绩刚新鲜出炉,属于十八岁的大把空闲时光,尽数握在自己手中。
前世浑浑噩噩蹉跎半生,落得孤身潦倒,如今预知往后所有走向,他早已想好今后的路。
彭城的暖阳之下,属于张扬的全新人生,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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