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蛰伏在岳麓山深处的雨幕中。
这里是沈长青名下的“静心疗养院”,对外宣称是专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提供高端看护的场所,四周不仅有高耸的围墙,还布满了红外感应器和高压电网。但在苏禾眼中,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工厂。
“根据赵建国日记里的坐标,入口在地下排水系统。”林渊压低了帽檐,手中的战术手电被红布包裹,只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苏禾,你确定要现在进去?你的状态……”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苏禾正盯着后视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处的一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一条沉睡的蜈蚣。
“我的状态很好。”苏禾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比平时更黑、更深,“那个‘红裙子’告诉我,沈长青今晚就在那里。他在进行最后的‘合成’。”
林渊心头一跳。自从昨晚在休息室出来后,苏禾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依然记得所有的事情,依然冷静理智,但偶尔流露出的那个眼神,带着一种漠视众生的残忍,让他感到陌生。
“走吧。”苏禾推开车门,率先走进了暴雨中。
潜入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可怕。那些平日里应该严密的监控探头,在苏禾靠近的瞬间似乎都出现了短暂的故障,红外的光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折射,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他们顺着通风管道爬行了约莫十分钟,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甜腻香水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这是地下三层。”林渊看着手腕上的探测器,脸色凝重,“这里的辐射值不正常。”
通风口的格栅被无声卸下。两人跳下地面,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由防弹玻璃构成的密室,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这里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森冷。
苏禾走到第一间密室前,呼吸猛地一滞。
玻璃后面,并没有病床,只有一张特制的金属拘束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透明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又带着淡淡的血色流出。少年的双眼被黑色的眼罩蒙住,嘴巴被针线粗暴地缝合,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而在少年的头顶,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面翻滚着浑浊的黄色雾气——那是“嫉妒”。
“这是……失踪了三年的那个钢琴神童。”林渊的声音在颤抖,他认出了少年那双即使枯瘦却依然修长的手,“警方说他离家出走了,原来是被抓到了这里。”
苏禾没有说话,她继续向前走。
第二间,是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女孩,双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折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头顶的玻璃罩里是粉红色的“爱慕”。
第三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对着墙壁疯狂地磕头,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头顶是黑色的“绝望”。
……
第十二间。
这里关着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她的头顶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情绪被提取。
“为什么她是空的?”林渊不解地问。
“因为她不是容器。”苏禾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嘲弄,“她是‘废料’。无法承载极端情绪的废品,只配在这里腐烂。”
林渊猛地转头看向苏禾,眼前的女人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她看着那些受尽折磨的人,眼中竟然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漠。
“苏禾,你……”
“别分心,林队长。”苏禾打断了他,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铅门,“正主在里面。”
铅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掌纹识别器。苏禾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了上去。
“滴——身份确认。欢迎回来,013号实验体。”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铅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林渊握枪的手猛地收紧,他听到了那个编号。013号。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镜子,成千上万个苏禾的倒影在镜中折射,让人分不清虚实。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手术台,沈长青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在一具苍白的躯体上比划着。
“你们来了。”沈长青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愉悦,“我等了很久,尤其是你,我最完美的作品。”
“放了那些人。”林渊举枪瞄准沈长青的后脑,“双手抱头,跪下!”
沈长青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依然保持着那种虚伪的慈祥。
“林警官,你还是不懂。那些不是人,那是‘原材料’。嫉妒、暴怒、贪婪、恐惧……人类的情绪是如此混乱且低效,只有通过提纯,才能创造出神迹。”
沈长青指了指手术台上的那具躯体。
林渊和苏禾同时看去,随即,林渊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枪差点拿捏不住。
手术台上躺着的,竟然是苏禾。
或者说,是一个和苏禾长得一模一样,但双眼被挖去、胸口被剖开的女人。她的体内没有内脏,只有无数精密的齿轮和管线,正在缓缓转动。
“这……这是什么?”林渊感到一阵眩晕。
“这才是真正的苏禾。”沈长青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或者说,这是‘情绪盲盒’的母体。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并没有烧毁我的实验室,只是烧毁了我的肉身。我不得不将意识上传,但机器终究是机器,无法产生真正的情绪。”
他走到真正的苏禾面前,眼神狂热:“所以我需要容器。我制造了十二个失败品,他们要么崩溃,要么疯癫。直到我遇到了你——苏瑶的姐姐,苏禾。你有着极其罕见的‘共情缺失症’,你的内心是一片虚无的荒原,正好可以用来承载最庞大的情绪数据。”
“你撒谎!”苏禾冷冷地开口,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我撒谎?”沈长青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大厅四周的镜子突然亮起,无数段视频画面开始在镜中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她冷漠地看着那些孩子被折磨,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数据,她在那场大火中,亲手点燃了汽油,然后微笑着走出了火海。
那张脸,和现在的苏禾一模一样。
“想起来了吗?”沈长青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根本不是苏禾。苏禾在三年前的那场实验事故中已经死了。你是苏瑶,那个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妹妹。因为无法承受姐姐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你的精神崩溃了。是我,给了你新的身份,植入了苏禾的记忆,把你变成了第十三个容器,用来温养这具机器身体。”
“不……”苏禾抱着头,剧烈的疼痛让她跪倒在地,“我是苏禾……我是心理医生……我有父母……”
“你的父母早就死了!死在你制造的爆炸里!”沈长青咆哮道,“看看镜子里!看看真实的你!”
苏禾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的镜子。
镜子里的倒影不再是穿着黑色风衣的她。
每一个倒影,都穿着那条血红色的裙子。而那个红裙女孩,正站在镜子里,对着她露出凄惨的笑容,口型一张一合:
“姐姐,好痛啊。”
“啊——!”苏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记忆的大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火烧的噼啪声、姐姐的惨叫声、还有自己手中紧握的打火机……所有的真相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理智淹没。
“没错,就是这样。”沈长青痴迷地看着苏禾,“痛苦、悔恨、自我厌恶……这是最顶级的‘绝望’。快,注入进去!只要这具身体吸收了你的绝望,我就能真正复活!”
他猛地按下了手术台旁的一个红色按钮。
手术台上的机械臂瞬间启动,无数根针管对准了苏禾的眉心。
“苏禾!醒醒!”林渊冲过去想要拉起苏禾,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苏禾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黑色的雾气从她的七窍中溢出,那是浓稠到极致的黑暗。
“这就是……我的罪吗?”苏禾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
“不,这是你的宿命。”沈长青狂笑着,张开双臂迎接那股黑色的雾气。
然而,就在黑色的雾气即将触碰到沈长青的瞬间,苏禾突然停止了颤抖。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属于“红裙女孩”的笑容。
“沈叔叔,”苏禾的声音变得稚嫩而阴冷,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你忘了一件事。”
沈长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容器满了,是会炸的。”
苏禾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了从天花板垂下的两根高压电缆。
“不——!你要干什么!”沈长青惊恐地尖叫。
“姐姐说,她不想再痛了。”苏禾看着沈长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所以,我们一起去地狱吧。”
“滋啦——!!!”
蓝色的电弧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所有的镜子,成千上万个苏禾的倒影在火光中破碎,化作漫天星辰。
林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看到苏禾站在火光中心,红裙翻飞,像一只浴火的蝴蝶,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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