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具神尸开口时,阿寂正在想,今天那半块饼还能不能留到晚上。
“杀了我。”
声音从锁舌钩上传来,贴着掌骨钻进手臂。阿寂手上只顿了一下。
“钩正。”尸槽另一边,班头踩着神尸的颧骨骂道,“偏半寸,翻身的时候漏出一个字,九个人一起死。你死不要紧,别连累老子。”
阿寂重新压住钩柄。铁钩已经探进神尸口中。那张嘴足有一人高,嘴角干裂,黑红色的旧血把上下唇粘在一起。七枚封名钉穿过眼皮,钉尾用细链连着牙床。每往里送一寸,链子就轻轻碰一下,声音细得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听见没有?”班头又问。
“听见了。”
阿寂答的是班头。尸体却又说了一遍:“杀了我。”周围没人抬头。梁生带着两个人在撬左肩,三根撬棍一齐压下去,神尸肩下的骨苔被挤出腥甜的汁。裴九蹲在腰侧,刮刀贴着肋骨一片片走,刀背上已经积了半指厚的白泥。这句话,只有阿寂听见。他没有回头看裴九。
今早晨检时,听骨针曾在他腕上颤过一下。裴九当场咳弯了腰,把管事引开;领工具时,老人又往那块旧烫伤上按了一层封名蜡。
“今天别碰牙。”
“为什么?”
“牙爱记事。”
“你以前说它记仇。”
裴九扣上蜡盒:“仇不也是事?”再问就不说了。阿寂也没追。他不喜欢问别人的事。问了便要记,记住以后,人若没了,原先占着的位置会一直空在那里。
他枕下那块骨牌就是这样。正面刻着“左三渊”,背面没有姓,只有一道蹭花的墨痕。七年前,记册的人问不出他的名字,随手写下“阿寂”。往后点名、领粮、收尸都用这两个字,可每回有人喊,他仍要慢半拍才知道是在叫自己。
今早通铺又空了一张床。昨夜睡在那里的人咳了半宿,天亮前连草席一起不见,只在墙脚落下一只破草鞋。晨钟一响,旁边的人便把铺盖往空处挪了半尺。梁生倒像没看见。
他此刻压着撬棍,额头青筋都绷出来了,嘴里还冲阿寂嚷:“晚上那块饼别忘了吃。肉渣我花钱买的,不是屋顶漏下来的。”阿寂看他一眼:“你说泡了水。”
“说真话你肯收?”梁生咧了咧嘴,右边门牙缺着一角。
“我还了。”
“你那块能砸死耗子,算利钱。”梁生咬牙把撬棍往下压,“等我再攒四十个工日,托人换去骨市磨骨粉。到时候你在坑里翻尸,我隔着窗子看你。”
“你进不了骨市。”
“闭嘴,晦气。”
四十个工日不长。左三渊每月都有人差几天没熬到。阿寂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三盏骨灯插在尸槽边,火色青白。再远处,铁梯沿竖井盘上去,井壁里横着套了铜箍的神骨;每隔十丈,一张剥了皮的人脸咬着镇名楔,嘴角都被铁锈染黑。新人下井爱数那些脸,梁生头一回数到四十九,烧了三天,从此嘴上说不数,经过时眼珠仍会往上飘。
井底的甜腥气常年不散。神脂、烂骨苔和净洗沟里的旧药水闷在一处,吸一口,舌根便发苦。阿寂刚下来时先看过灯火,三盏都朝上,和昨日一样。
翻神要九个人同时动。三个人撬肩,两个人顶腰,两个人给膝下垫楔,裴九守着封名蜡,阿寂锁舌。班头每吹一次短哨,撬棍便往下压一寸;三次短哨之后,尸体离槽,底下的人趁那一口气钻进去刮苔。谁快了,镇骨桩会断;谁慢了,压在下面的多半只剩一双脚。
第十七具旁的旧木牌上就刻着两个名字。上次翻身,一个听见残名,自己走进抽髓沟;另一个手套裂了,第三天胸口长出一张嘴。木牌被神脂熏得发黑,名字还看得清。
班头已经吹过第二声哨。阿寂的手心被钩柄磨得发热,却不敢换手。锁舌的人一旦松劲,舌根上的残名先钻进谁的耳朵,谁就会成为下一块木牌。尸槽下方忽然响了一声。
咔。
梁生停了撬棍:“哪儿裂了?”班头提起骨灯照了一圈。灯火青白,照过神尸胸口、肋下和压在岩缝里的镇骨桩,没发现裂纹。
“干活。”他把灯插回槽边,“月底少一斤骨苔,崔四拿你们的皮补。”
众人重新用力。这具神尸已经三个月没翻身。压在下面的骨苔再不刮,神髓就会被吸空。神仓少一份料,左三渊便少一份粮;先挨饿的不会是崔四。阿寂把锁舌钩继续往里送。
铁齿擦过后槽牙。第一颗是空的,第二颗有裂,第三颗上刻着半道灰纹。那纹不深,像谁写到一半,笔尖被人生生掰断。他看见那道纹时,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撬棍声、刮刀声、班头的骂声,全被一阵雨压住。
雨落在石阶上,密得喘不过气。许多人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着砖。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铜鼎烧得发红,一双孩子的脚从鼎边拖过去,脚后跟磨出两道血印。阿寂的手腕开始疼。不是钩柄压的。腕内侧那块旧疤先发热,热意沿着手臂往上爬,和神尸的声音撞在一起。
“杀了我。”
这一次,阿寂听清了。它不是命令。它在求。铁钩已经扣住舌根,只要往后一扳,锁齿就会咬住后牙。阿寂本可以照旧做完,松手,退开。翻神以后,这东西继续躺在这里,明日、下月、再过十年,都与他无关。
尸槽边那块旧木牌还在,两个名字被烟熏得发黑。阿寂的骨牌背面却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半道灰纹,心里生出一个很古怪的念头。不是毁掉它。是把缠在一起的东西松开。手背擦过第三颗神牙。
阿寂在心里说:好。没有响声。那颗牙从尖端开始塌下去,先是薄薄一层,随后整颗陷进牙床,灰白粉末从他的袖口往里灌。牙上的残纹悬了一瞬,像被谁从中间扯开,散进黑暗。锁舌钩骤然一轻。
“停!”
班头的喊声劈了叉。三根撬棍同时弹起。梁生被震得退了两步,骂到一半,看见尸口里的空槽,脸色变了。
“牙呢?”
没人回答。
阿寂攥紧袖口。细灰硌在掌心,凉得像雪。班头提着骨灯扑过来,灯光照进尸口的一刻,七条细链同时绷直。噔。第一枚封名钉从左眼皮里退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铁钉落在岩槽上,一颗颗滚到众人脚边。没人敢踩,也没人敢动。第十七具神尸睁开左眼。
眼里没有瞳仁,浑白一片。它先看向班头,白眼缓慢转动,最后停在阿寂身上。尸坑里静了半息。三盏骨灯忽然矮下去。灯芯还在上面,火却穿过灯座,倒着烧向地底。高处随即传来铜铃。
一下。
封渊铃。
梁生一把抓住阿寂的肩:“跑。”神尸的另一只眼睛,在铃声里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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