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生喊完“跑”，自己却没跑在前面。第十七具神尸抬起右手时，他从后面拽了阿寂一把。灰白指甲贴着两人后背扫过，工衣先裂，血随后才涌出来。梁生踉跄半步，仍把阿寂往出口推。
“欠我一块饼了！”
阿寂想说早上已经还过，头顶的绞盘先响了。石门正在落。九个人一齐冲向铁梯下的出口。最前面的两个贴地滚过，班头把撬棍塞进门缝，肩膀顶在棍尾上，脖子上的筋全鼓了起来。
“快！”
门下只剩三尺。阿寂钻过去，回身去看梁生。梁生侧着身子往外挤，背上的伤口蹭过石沿，血在门底拖出长长一道。他刚把腿抽出来，撬棍就从中间折断。石门砸落，震得坑道顶上往下掉灰。门后传来一声重撞。第二声隔得更远，像在另一条尸槽里。第三声从脚下传上来。
醒的不止一具。梁生扶着墙喘气，嘴唇发白，还在笑：“看见没？骨市缺我这种命硬的。”
“趴下。”裴九说。
“就划了一道。”
老人已经扯开他的工衣。伤口不深，从右肩一直拉到腰侧，皮肉边缘却泛着一圈青白。裴九用指甲掐了一下，梁生没反应。
“疼吗？”
“你轻点就不疼。”
裴九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梁生立刻骂了出来。
“还能走。”老人说。
这句话不是说给梁生听的。阿寂站在一旁，手还攥着袖口。里面藏着神牙灰。只要把手摊开，裴九就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再往前一步，班头和其他人也会知道。门后的撞击越来越重。
有人已经在骂动封牙的人。骂他手贱，骂他想死不肯自己死。先前晨检时被拖走瘦子的同铺蹲在墙边，一遍遍念家里还有老娘，月底那袋粮不能断。阿寂听着，手指慢慢松了一点。神牙灰从指缝里漏出一粒，黏在汗里。高处传来整齐的脚步。他又把手合上了。
认了，神廷会把他带走。别人能不能出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多半回不来。埋神城里没有哪条规矩写着，抓到怪物以后要放过旁边的人。黑皮围衣先出现在灯下。
崔四带着十二名城役从坑道另一头走来。他右脸那道烧疤从眉骨斜到下巴，眼角被疤肉往下扯，看谁都像少看了一眼。城役在石门前列开，他没问有没有死人，先弯腰看了看倒燃的骨灯。
“封牙坏了？”
班头点头：“第十七具。三具，不，下面可能还有——”
“谁碰的？”
班头没答。崔四从腰间抽出听骨针：“工具放下。人靠墙。”九个人把撬棍、刮刀、夹具和锁舌钩摆成一排。听骨针从铁器上方掠过，碰到阿寂那把钩时，针尾猛地震了一下。崔四抬眼：“谁的？”
“我的。”
阿寂开口后，墙边有人立刻转头看他。崔四走到近前，针尖先碰钩柄，又沿着阿寂的手背往上。阿寂没有躲。针尖快到袖口时，裴九忽然咳起来。这次不是早上那种干咳。老人弯下腰，一口血吐进旁边的骨粉桶，肩膀顺势撞翻了桶。白粉泼了满地，盖住工具，也扑上崔四的靴面。
城役的矛尖齐齐压低。裴九跪在粉里，喘了好一会儿：“肺里旧伤。四爷见过。”崔四看着他嘴角的血，又看了阿寂一眼。阿寂借着弯腰扶人的动作松开袖口。神牙灰混进骨粉，转眼分不出哪一把是哪一把。
“都别动。”崔四说。
他亲自把九个人验了一遍。到梁生时，听骨针在伤口外停了停。裴九的拇指压着封名蜡边缘，指甲都陷了进去。梁生还想贫嘴，老人先掐了他一下，他只好把话咽回去。最后轮到阿寂。针尖从眉心滑到喉口，再落到腕内侧的旧疤上。青光亮了一瞬，又灭了。崔四问：“名字。”
“阿寂。”
“谁起的？”
“记册的人。”
“姓呢？”
“没有。”
崔四把针在他疤上多压了一息。旧伤下面像埋着一粒烧红的炭，阿寂没缩手。
“没姓，没亲，连替你收尸的人都省了。”崔四收针，“倒是好用。”
阿寂问：“查完了？”崔四抬了抬眼，没理他。净洗区那边忽然传来一串空响。班头拧开水阀，铁管只吐出两口腥气，最后掉下一滴黑水。一名城役贴着崔四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崔四的视线落到门缝。黑水正从石门底下挤出来，不往低处流，沿着门板一点点往上爬。
“东街灭了几盏？”他问。
“六盏。神力水塔也停了。”
坑道里没人再骂。左三渊的封牙坏了一颗，中层的灯和水却一起断了。阿寂第一次明白，自己袖中那把灰不只关着一具尸体。墙边那个念老娘的人忽然冲出来：“四爷，让我们上去！谁碰的牙你抓谁，关我们算什么？”
崔四看着他：“现在放你出去，神名跟着你进下层。你娘先死，还是你先死，谁算？”那人张了张嘴。
“封渊三日。”崔四说，“三日内换上骨节点，活着的出去。换不上，石门灌铅。”
班头脸色发青：“三天的水呢？”
“两桶。”
“粮？”
“一袋。”
“城役为什么不下？”
崔四用靴尖把地上的骨粉拨开一点：“他们下，死了要赔九份抚恤。你们死，只烧九块骨牌。”他说完便转身。没人能再拦。铁栅落下后，九个人被留在净洗区。两桶水，一袋硬饼，三盏还在倒烧的骨灯。班头在桶壁上划了三道线，第一天谁敢多喝一口，第三天就从他身上放回来。
那名家里有老娘的掘骨役把自己的骨牌解下来，拍在石台上：“谁动的牙，现在站出来。我不管神廷抓你去哪儿，至少别拖着八个人陪葬。”
没人说话。
骨牌在石面上转了半圈，停在阿寂脚边。他低头看着牌背刻的姓氏。那个人有姓，有家，还有人在地上等他的粮。阿寂把牌捡起来，递回去。
“你知道？”那人盯着他。
“不知道。”
“那你装什么好人。”
阿寂松了手。骨牌落回对方掌心，边角磕出一声脆响。若站出来真能让其余八个出去，他未必还会沉默；可崔四没给过这条路。拿自己的命押在一句从没人说过的承诺上，他不干。
梁生趴在石台上，背上的蜡开始发热。阿寂把自己那半块饼放到他手边。梁生睁开一只眼：“还债？”
“嗯。”
“你这人算得真清。”
阿寂把饼往前推了推，没有解释。夜深以后，门后的撞击停了。这比一直撞更不好。众人横七竖八睡在石地上，没人敢熄灯。骨牌偶尔碰到地面，响一声，很快又静下去。阿寂靠着墙，试着去听石门后面的动静。先是水声。
随后，一道道低语从尸槽下面浮起来。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远的像隔着几层土，近的就在耳后。
“轮到谁了？”
“轮到谁了？”
阿寂睁开眼。梁生背对众人侧躺着，呼吸很稳，嘴唇却跟着那些声音一开一合。
“轮到谁了？”
这一次，梁生替它们问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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