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渊解除前,所有人都要过听骨针。
针不响,出坑。响一声,复验。连响三声,人归过渡区,骨牌归账房。
净洗区的石门还没开,九人组贴墙排成一列。断了三日的水刚恢复,铜管里吐出的全是黄水,腥味压过了皂角。墙外有人烧黑骨,烟从通风孔倒灌进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裴九借着补蜡,把一撮普通骨灰揉进阿寂腕上的封名蜡。
“到你时别躲。”
“针会响?”
“躲了,不响也得留下。”
梁生排在他们前面,正低头抠骨牌边上的旧蜡。他昨夜念过什么已经忘了,北街在哪边也没再问,嘴里却还算着四十个工日后能攒多少铺租。
铁栅外,崔四坐在一张窄桌后。黑皮账簿摊在左手边,听骨针搁在右手边。针有一尺长,尾端缠着红线,线上嵌了一小片发黄的人耳骨。
前排第三个人在喉口响了三声。
城役当场撬开他的嘴。舌根下长着半笔黑纹,已经顶破肉皮。
那人没喊冤,只问崔四:“昨日那二十工,算不算?”
“算。”
“粮记我娘牌上。”
崔四翻了一页账:“她欠药铺三袋。”
“先填一袋。”
崔四在账上点了个墨点。城役这才拖人。那人走到过渡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麻袋。袋里是他早上分到的干粮,没人去拿。
轮到梁生,他把衣襟理平:“四爷,下手轻点。北街还等着我开张。”
崔四抬针:“哪条北街?”
梁生张了张嘴。
“少说话。”裴九在后面骂了一声。
针尖从梁生眉心往下。经过右肩时,封名蜡下那道弯钩顶起一个小尖,针尾的人耳骨慢慢转了过去。
梁生脸上的笑没散,手却攥住了裤缝。
崔四停了两息,把针移到他左膝。针响一声。
“前年被镇骨桩砸过。”梁生立刻说。
书记翻旧册:“记过。”
崔四收针:“五日后复验。下一个。”
梁生走回来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他从阿寂身边经过,用指节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平日分工时打个招呼。
阿寂站到桌前。
听骨针刚靠近眉心,他先闻到焦肉味。耳骨里挤出许多声音,有人在念左三渊,有人在念他的骨牌号,最多的是“无名”。
针一路往下,停在腕内侧。
旧疤烧了起来。阿寂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摊开。
“哪里疼?”崔四问。
“旧疤。”
“针没碰你。”
“我知道。”
崔四看着他。针尾抖得红线发虚,却没有响。片刻后,他用拇指弹了一下耳骨,耳骨转回原位。
书记问:“记什么?”
“骨灰太厚,重洗针。”
石门午后才开。
三日不见天光,众人出来时都抬手挡眼。梁生站在坑口,朝东西两边各看了一遍,低声问:“北街是不是那边?”
这次他指对了。
阿寂还没开口,梁生忽然扶住墙,弯腰咳出一粒黑牙。牙落在石缝里,绕着他的鞋尖转了一圈,咬住了鞋底。
当天晚上,书记来通铺点名,在梁生骨牌上滴了一点红蜡。
“五日后复验。”
裴九把牌拿过去,拇指在红蜡上压了很久。梁生伸手来夺:“别压坏了。以后挂铺子里,也算我第一块招牌。”
裴九没给他:“今晚放我这儿。”
过渡区来拿人以前,也点红蜡。
二更后,梁生睡着了。他一会儿说北街,一会儿说四十个工日,翻来覆去,始终没把两句话接到一起。
阿寂从后窗翻了出去。
值房在粮仓后面。白日搬封箱时,他记过巡夜城役的脚程:从西墙到粮仓要一百二十步,回程会在东沟停一会儿,把靴底的骨泥刮干净。
第三拨脚步转过东沟,阿寂摘下门前的神脂灯,用磨薄的骨片挑开门闩。
值房没有窗。四面木柜一直顶到房梁,没收的骨牌按坑号串在铁线上,风一过,牌角轻轻碰撞,像有人在黑里磨牙。
崔四白日用的黑皮账簿就在桌上。
阿寂先找梁生。
名字后面依次写着工数、旧伤、污染,再往后,是“可用年限”。
白日被带走的那个人,半个月前便写了“可用至初七”。今天正是初七。听骨针还没响,他的去处已经定了。
阿寂翻到梁生那一页。
“神甲划伤,疑生纹。五日复验。可用七日至一月。”
下面添着一行新墨:“东街灯座若缺,优先转楔。”
阿寂想起左三渊岩壁上那些咬着镇名楔的人脸。有人死了很久,嘴还张着;有人眼皮尚有血色,听见脚步会转眼珠。
他继续往下翻。
裴九,肺骨发黑,暂留左三渊。
再下一页,纸角有一块烧痕。
“阿寂。殷祭遗弃。无名。存活七年。异常待察。”
最早一笔墨已经发黄,后面每隔几个月添一句:七岁,不应梦;八岁,听祷;十岁,触残骸不生纹;十二岁,仍无名。
最后一行是崔四的字。
“可近活骨,待察。”
可用年限一栏,没有日期。
门外脚步停住。
阿寂合上账簿,没来得及退。门闩向里一顶,崔四提灯进来。他右脸藏在暗里,转身关门时,灯火从那道烧疤上扫过,疤痕一直牵到耳根。
“找梁生?”
阿寂按着账簿:“转楔是什么?”
“你见过。”
“把活人钉进灯座?”
崔四把灯放上桌:“灯灭了,东街先断水,接着是门神障。昨夜要不是北灯续上,那里现在已经开始收尸。”
“所以梁生该去?”
“该不该,不归我管。缺不缺人,归我管。”
“那根针也是假的。”
崔四看了他一眼。
阿寂翻回白日那人的记录:“初七以前,他就被写死了。”
“他喉里的名三日前就长全了。今天响不响,都活不过过渡门。”
“为什么还让他排?”
“让其余人肯排。”
屋里只剩灯芯烧神脂的细响。
阿寂问:“梁生还有几天?”
“五天。”
“过了复验呢?”
“遮得住,继续下坑。遮不住,东街正缺一根楔。”
“他不是灯骨。”
崔四把账簿从他手下抽出来,一页页理平:“你喝的水不是水管自己生的,夜里挡邪物的门也不是石头自己关的。埋神城每亮一盏灯,都要有东西填进去。神骨不够,就填人。”
“填谁,由你写。”
“由城里还想活的人写。”
崔四压住账角,指头在梁生那一栏停了一下:“你真想救他,五日里把遮纹药找来。站在这里骂账簿,灯不会多一根。”
阿寂想起梁生骨牌上那点红蜡。五日。
他没有顺着这句话退开:“听骨针为什么不记我?”
“记了,今晚来的就不是我。”
“你怕神廷?”
“我怕他们把九个人一起剖了。”崔四提起灯,“裴九替你遮,梁生替你挡,旁边那几个也不会干净出去。你现在还能下坑,先留着,比交上去划算。”
阿寂看着自己那行字:“殷祭遗弃,谁写的?”
“送你来的人。”
“是谁?”
崔四走到门口,拉开门。风灌进值房,铁线上的骨牌一串串撞在一起。
“七年前那场火里,神没下来,人却活了。”
他回过头,灯火落进那只没有被烧疤牵住的眼睛里。
“你觉得神廷会把你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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