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生醒来时,先摸枕头底下。
骨牌还在,饼没了。
“谁动我饼了?”
阿寂坐在对铺磨长夹。夹齿缺了一角,昨夜咬那块膝骨时崩的。他把石片换了个面:“你自己吃的。”
梁生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倒先笑了:“我梦见北街那间铺子了。两开门,门口挂三串骨铃。你来买骨粉,我收你双份。”
“北街在哪边?”阿寂问。
梁生抬手往东一指。
通铺里静了一下。
裴九正给他揭封名蜡,闻言抬了抬眼。北街在西边,梁生前几日还说,他闭着眼都能从坑口走过去。
“梦里走反了。”梁生把手收回来,“发财的人,不认路也有人抬轿。”
“铺门什么颜色?”阿寂问。
“红的。”梁生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改口,“不对,黑的耐脏。”
他以前说过,铺门不刷漆,省下的钱买一口细磨。阿寂没提醒。
梁生说得轻松,肘窝底下那道青黑弯钩却没退干净。脉一跳,黑线就往掌心顶一截。裴九把新蜡压上去,盒底刮了半天,只刮出薄薄一层。
阿寂问:“昨晚那段话,你记不记得?”
“什么话?”
“殷承天序。”
裴九手里的蜡刀磕在铁盒边上。
梁生跟着念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像庙里骗饭吃的词。后面呢?”
阿寂看向裴九。
老人把蜡盒扣上:“晨钟响了。先顾活人的嘴。”
他没说不知道。
封渊还没解,九人组被赶回第十七具神尸旁清碎骨。昨夜塌下来的灰堵了半条尸槽,带纹骨午钟前必须封箱送上层,迟一刻,整组扣一天粮。
梁生伤了手,班头把他留在外面装麻袋。每装满一袋,他都要在袋口画一条横线,画到第三条时却盯着炭笔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自己数到几。
阿寂看见了,没有出声。他和裴九钻进巨尸肋下,清那具被压碎的小骸。
黑水退过以后,地上结了一层油膜。靴底踩上去拔不起来,稍一用力,灰里的细牙便跟着转头。裴九撒一把盐灰,那些牙才伏回去。
小骸的胸骨碎成了十几片。骨面上的黑字挤得没有空处,有些已经磨平,有些还陷着暗红的蜡。
“长夹。”裴九说,“别拿手。”
阿寂夹起第一片。
夹齿压进刻痕,舌根立刻泛起一股酸酒味。有人跪在神案前,抱着酒坛,说只借三年寿。神官问拿什么抵,那人先报了自己的名字,见神官不应,又把儿子的生辰报了出来。
声音断在这里。
阿寂把骨片放进封箱。
第二片只剩一句话。
“门别闩,爹晚些回。”
那人一遍遍喊“小杏”,起初还有气,后来只剩嘴唇碰合的轻响。阿寂松开夹子,骨片掉进箱底,碰得旁边几块骨头一起发颤。
裴九没有问他听见什么,只把箱子往前推了推:“够数就封。”
“这些人为什么在骨头里?”
“借过东西。”
“借寿,为什么拿儿子的生辰抵?”
裴九低头刮着骨缝:“因为自己的不够。”
午钟在上方响了第一遍。
一名城役探进半个身子,催他们报数。封箱明明已经过了线,裴九掂了掂,却报还差三两带纹骨。城役骂了两句,把门边一袋碎骨踢进来,限他们第二遍钟前封好。
等脚步走远,阿寂才看向裴九。老人低着头整理夹具,像刚才只是算错了重量。
阿寂本该合箱。他却看见小骸心口有几道刮痕。旧伤口都被骨油磨得发暗,只有那几道泛白,刀口从右往左,刮到黑纹边上便停了。
不是为了毁骨,是有人只想挖掉一个字。
阿寂把骨灯移近。
裴九伸手挡住:“那块扔黑骨堆。”
“它有纹。”
“已经废了。”
“你怕我听见什么?”
老人没答,直接来夺长夹。
阿寂向后撤了半步。油膜在脚下裂开,几颗细牙从灰里竖起。他把夹柄压在腕内侧,旧疤隔着衣料贴住冷铁。
这一次,他不是无意听见。
他顺着那几道新刮痕往里找。
雨声一下灌进耳朵。
许多人跪在泥水里,额头磕得满脸是血。石阶尽头架着一口烧红的铜鼎,一个没穿鞋的孩子被人拖上去,脚后跟在石面上磨出两道血印。
高处有人念诏。
“殷……”
“祭……”
阿寂咬紧牙,把夹子往深处送。
铜鼎旁的火骤然蹿高。孩子像是回过头,隔着雨朝他看了一眼。
“焚名……”
“神不降……”
后面还有字。
阿寂的舌头先动了。一个陌生音节顶开牙关,胸骨里的雨声顺着铁杆往他喉咙里挤。
夹柄猛地一歪。
裴九一脚踢开骨灯,反手将盐灰按在那块胸骨上。阿寂跪进油泥里,喉头抽了两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陌生音节还顶在舌根,他连咽了三次,才把它压回去。
尸槽外的班头听见动静,隔着肋骨问出了什么事。
“踩滑了。”裴九答,“我踢的。”
班头骂他们耽误工数,没再往里钻。
“还能走吗?”裴九问。
阿寂撑着长夹站起来:“能。”
老人这才去捡灯。他右手一直握着,指缝里全是盐,掌心已经磨破。
“殷祭是什么?”阿寂问。
裴九把胸骨夹进封箱最底下。
“焚谁的名?”
第一层封名纸贴歪了。老人揭下来,重新贴。
“神为什么没降?”
第二层也没压平。
阿寂盯着他的手:“昨晚梁生念的,你听过。刚才那些字,你也听过。”
午钟响了第二遍。尸槽外有人催封箱,裴九只当没听见。他压好第三层纸,扣上锁,才说:“名字刻在神骸上,不是给后人看的。”
“那是做什么?”
“记债。”
“人死了,债还在?”
“人死了,名字还在。神要找人,比活着时更方便。”
“找回来?”
裴九看了一眼第十七具神尸。
那东西闭着左眼,右眼正对着封箱。箱子里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木板。
裴九推车往外走。车轮碾过盐灰,几颗细牙咬住轮缘,被拖出半丈远。
阿寂跟在后面,手指摸到腰间骨牌。牌上的“阿寂”是裴九用缺口刀刻的,“寂”字最后一点太深,背面鼓起一个小包,他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我是不是也欠过?”
老人没有回头。
“那场祭里,是不是有我的名字?”
裴九停在尸槽口,肩背被骨灯照得很薄。他把车把换到另一只手,叫了一声:“阿寂。”
阿寂慢了一拍才抬头。
裴九看着他:“你听见过那么多人的名字。自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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