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是日到中天。鹿鸣等三人在松雪堂呆了一个上午,总算大致把蓝宅发生的两次血案,厘清了头绪,只是事情似乎还是没有结束?鹿鸣手上已经没有更多资料,便问千里寻真。
“这件事只怕还不是终局吧?”
不料,千里寻真不仅点点头,还说,“这当然不是终局,只是个开局罢了。”
这句话让鹿鸣大感意外,“你说蓝宅接连30年间发生两起灭门血案,居然只是开局?”
千里寻真又出现了那种让鹿鸣不解的神色,一只手转动手上的镯子。“是啊,延绵30年的血仇,看上去很漫长,在六百年历史长河里,又能算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蓝宅血案和以后发生的孟府案,甚至眼前的烈案还有联系?”鹿鸣敏感察觉,千里寻真必是有所指。
千里寻真却说,“先不扯这么远了。我就只把蓝案终结吧。这个故事不说完,小安子眼神要杀人。”
宣仪安瞪大狭眸,不服气,“也不是我一个人吧,探长也一样急着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这个那日松不会真的不管了吧?”
千里寻真很肯定点头,“当然不会,下面我就一口气说完吧。”
再说那齐仇,杀人之后便潜出了大都。他已经料定那日松绝不会放过自己,也必定会追查到景德镇去。齐仇五年来一直潜伏在那日松身旁,对他的性格秉性,行事风格十分了解。知道此人不仅性情残暴,而且行事缜密,追查自己的行迹必会十分细致。故而,齐仇反其道而行之,他非但没有返回景德镇,而是就蛰伏在长城脚下一处山里。
听到这些消息,齐仇开始十分愤怒,然后又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深感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家仇,不该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其实他们都是无辜的,现在还要牵连更多无辜,自己实在罪孽深重了。于是,齐仇做出来一个断然决定……
几天以后,齐仇出现在府邸门口,对守卫大门的士兵言道:“我就是齐仇。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吧。”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反绑着齐仇走进府中,将他押上大堂。
那日松坐在堂上,对他冷冷一笑,道:“你果然是条汉子!真敢只身前来。”
齐仇言道:“那日松,我齐仇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你放掉狱中无辜之人,齐仇甘愿领死谢罪。”
那日松点点头,“你到是个义气之人。我且来问你,我那日松妻子九人,合同府中其余十个蒙古人,究竟有何仇恨?你竟然下此毒手,将他们尽数毒杀?你不知他们皆是妇孺之辈吗?”
齐仇昂起头回答:“我父母及府中十三人与你父脱烈何仇?我外祖蓝家合家上下二十三名男丁,祖父鱼家二十五条人命,又与你父脱烈何仇?这总计五十一条人命的血海深仇,便是我行凶的理由!”
那日松不由一声长叹,“想不到我父手中竟有如此众多的人命!若是在战场上倒也罢了,这些人毕竟皆是老弱妇孺。齐仇,只是如此血仇仅是我父所为,你却不该再一次滥杀无辜,使得这场冤冤相报的血仇,又添上了十九条无辜生命!”
齐仇闻言,一行长泪流下,“那日松,我今日情愿让你绑缚菜市口,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那日松点点头,“我念你是条血性汉子,现在即刻下令放了狱中之人,将你送官府治罪吧。”
那日松个人信守诺言将齐仇送进大牢,同时释放其余无辜之人。几天之后,官府在菜市口将齐仇凌迟处死。
那日松却终日沉思,数月后散尽家产和家人,独自一人去了五台山出家为僧,法号了仇。
到此为止,这孛儿只斤与蓝鱼两家的三代血仇,总算划上了**。合计死于此因竟有七十人之多!可见当日蒙古人入侵中原,带来多大的民族仇恨。
本来故事到此也算有个了结了,却不料数十年后,竟又出了个自称高仇之人,在北京组织了白莲教的分坛,打出旗号要推翻朝廷。
不知怎地这座宅子会落到了他手里,一日,假高仇,在宅子里召集会众,宣讲弥勒教义时走漏风声,被官军团团包围。一阵炮火攻打,官军杀入,将一干人等全部诛杀,竟有近百人。这座宅子本是砖木结构,被炮火几乎夷为平地,只剩下后院一座假山和一池秋水。
消息传到五台山,了仇大师,当夜写下数句诗后圆寂。
那诗道:一己凶仇一己承,冤冤相报难为僧;百年血案桩桩件,谁解迷踪佛愿恒。
数年后,元灭……
千里寻真合起手中资料,三个人坐在松雪堂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良久之后,鹿鸣站起身说了句,“太闷,我去后花园走走。”
说完转身朝厅外而去。
他沿着院墙内的走廊,漫步而行,脑子里都是13号凶宅的历史成因。
脱烈嗜杀成性,在他的屠刀下居然有几十条多条无辜性命。一个军人,在战争中杀人,似乎十天经地义的事。然而他所屠杀的,完全事手无寸铁的百姓,其残暴,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可悲的事,他并没有死在仇人刀下,却是自然死亡,无疾而终。
齐仇,为了报两代人的血海深仇,不惜用了30年卧薪尝胆。其志之坚,确实叫人敬佩。可是为了报家仇,却还是残杀了十数条无辜性命。那日松质问的言之有理,那日松妻子九人,合同府中其余十个蒙古人,皆是妇孺之辈,齐仇有什么理由用报仇雪恨,来取他们性命?
鹿鸣是个在海外留学过的人,有曾经在苏格兰场工作,他从来酒没有深刻的民族主义精神,万万想不到,自己打算追查的13号凶宅,居然是这样的历史来历。鹿鸣完全被这场历史血案震撼了。
鹿鸣走进后花园,这个院子造得很美,竟然有一种江南园林的韵律。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草木幽深,曲径逶迤。处处透出营造者的别具匠心。
按照刚才那份资料,脱烈为蓝蝶造的蓝宅,也就是最早的13号凶宅,早就在元末那场假高明,白莲教一案中被炮轰得灰飞烟灭。那么这里应该是后人在原来的废墟上重新造的。难怪整座院子看不到元朝痕迹,倒是处处透出明清两朝的余韵。也不知这是明朝什么时候,又是什么人买下了地基,重新打造出这么一座宅子?
可这座宅子难道又一次坠入了凶宅的怪圈子不成?否则又怎么会有了13号凶宅之名?要知道,这里不过是元朝的蓝宅,后来的那日松亲王府,并没有13号之说。被人称之为“13号凶宅”,必然是后面的事情。
鹿鸣一个人信步走去,一直走上小池对面,假山上的那座亭子。亭子是个八角的,造的小巧雅致,与整座院子的景色相得益彰。鹿鸣独坐亭中想心事,眼见日已偏西,一道余晖透入亭子,四处多了一种夕阳下的瑰丽。鹿鸣这才想明白为什么这座小亭叫做余晖亭。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鹿鸣不回头也知道一定是千里寻真。住进来后,她最喜欢就是坐在这座亭里看风景。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在那个时代,为什么会有如此惨烈的仇杀?这就是江湖上的冤冤相报吧?到什么时候,这种仇杀才能结束,不是有法律吗,哪朝哪代没有官府,为什么如此热衷私人之间的报复和仇杀?而去竟然不顾枉杀无辜。这个齐仇卧薪尝胆三十年,没有去杀了真正的仇人,却害死了近二十条无辜性命?他究竟要算什么人?”
“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还是一个疯子?他的仇恨叫人同情,他的行为叫人憎恨。”
千里寻真走过去,坐在鹿鸣身边,换了一个话题。
“这里美吗?”
“真美,还可以隐隐在余晖里,看见紫禁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怪不得叫余晖亭。”鹿鸣由衷赞叹。
“你应该已经想到了吧?”
“想到什么?”
“这里不是脱烈营造的蓝宅。”
“知道,那座宅子毁在元末了。这不知道是明朝哪位大手笔的产物?你做了很多功课,应该知道吧?”
“当然。”千里寻真回答十分简短,神情却是耐人寻味。
“怎么,只有两个字?又是不能说?千里寻真,我们也算认识不短了,你就不能把藏在心里的事讲出来?”鹿鸣来了一个单刀直入。
千里寻真抬眸朝他望去,“我会告诉你的,却不是现在。现在能告诉你的就是,齐仇潜入蓝宅不仅是寻仇。”
“不仅是寻仇?还有什么未了心愿?”鹿鸣被勾起好奇心。
“寻东西。”
“齐仇来找什么?”
“一张秘方,一张烧瓷的秘方。”
鹿鸣大吃一惊,“等等,你说的,就是我在这座假山里找到的小蜡丸?”
“正是里面那张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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