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寻真停下来,又喝了口茶。
鹿鸣一言不发,手里盘玩的还是那块碎瓷片。
自从有了这块碎瓷片,他几乎不再盘玩自己的警徽,改成了碎瓷片不离手。宣仪安问过他,鹿鸣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自己有个习惯,喜欢手上捏着点物件思考问题。
其实,宣仪安心里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案子没有破。他盘玩警徽,是在提醒自己是个警察,盘玩碎瓷片,大概因为上面的那个族徽吧?
关于孟家爱的事,千里寻真的确知道很多,她根本不看手上的资料,就这样把自己掌握的资料,变成了动人的故事。
……出关之后商队遇上一群流民出关朝着西走。人群里有个十二三的小男孩,跟着一个骨瘦如柴摇摇晃晃的男人。那男人叫刘连峰,小男孩是他儿子,刘金沙。
口外烈日似火,加上饥肠辘辘,小男孩早就走不动了。
刘金沙有气无力说:“爹,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歇一会儿吧、”
说着话,就要朝地上坐下去,被刘连峰一把提起来。
“儿子,别坐下,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刘连峰指着路边的饿殍,说:“看见吗?孩子,咱们得走,不能歇,一歇下就站不起来了。咬紧牙关,咱们走。”
刘连峰拉着儿子摇摇晃晃朝前走。
刘金沙问他:“爹,咱们去哪儿?”
“阿尔泰。”
“爷爷也说过阿尔泰,它是什么地方,什么意思?”
“阿尔泰就是金山,一座都是金子堆成的山。”
“金山?金子堆成的山,会有好多好多金子吧?”
“是啊,阿尔泰漫山遍野都是金子,拾都拾不完的金子。”
“我们有了金子,就可以吃饱饭了,对吗?”
“是啊,等咱们有了金子,爹给你买米卖肉,让你吃得饱饱的。”
“要是,咱们早点有金子就好了。就可以买好多吃的,还有药。妈妈、妹妹就不会死了。咱们也不用逃荒了,咱们家乡多好啊。”刘金沙不停说着,又伸手去摸揣在怀里的那块羊皮。那是爷爷去世前留给他的。羊皮似乎给了他一种力量,让刘金沙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饥饿与疲惫。
旁边的刘连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家子从河北逃荒出来的时候,是齐齐的四口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半。
刘连峰的家在河北武邑刘家河,是个烧瓷的工匠。原本日子还算过得去,谁知道老天爷大旱三年,颗粒不收,先是生生把刘连峰的老父亲饿死了。
父亲拉着他们父子,喘着最后一口气,说:“走吧,既然留在这儿也活不下去了,就走吧,去阿尔泰,找活路。”
刘连峰葬了父亲,带着老婆、孩子,离开故乡,走上了一条漫漫西去的路。走出不久,又在逃荒路上死了闺女和老婆,现在就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刘连峰感觉自己身体也快支持不住了,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下去,也成了饿殍。真是那样,只怕儿子也活不了。
驼队走过的时候,孟耀文看到了那个孩子,一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孩子。看见他那副样子,孟耀文心生怜悯,从自己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扔给了他。
刘连峰拉着儿子走到天快黑了,终于看见了前面有个城镇。他们进了镇子,歪歪咧咧地倒在路边。刘金沙一下就撞在院门上,门开了,里面出来个十四五的姑娘。
那姑娘赶紧弯下腰,把刘金沙扶起来,大声朝里面喊:“爹,拿点水来。”
一个中年男子端着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姑娘,另一碗递给斜靠在门框上的刘连峰。
“唉,逃荒的吧?喝点水,从哪里过来。”
姑娘扶着刘金沙的头,慢慢喂着。刘金沙贪婪地大口吞噬着。
姑娘柔声细语说:“慢一点喝,别呛着。”
“大兄弟,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哥哥,去阿尔泰。”
“阿尔泰?又是去淘金?唉,年年都有去的,就是没有看见谁淘了金子回来的。你们这是打哪儿过来?”
“老哥哥,我们是河北武邑的。没有办法啊,大旱三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那里都说,出了嘉峪关一直奔西,到了阿尔泰,遍地是黄金啊。就这么,拖家带口,走到这儿,就剩下我们爷俩。”
“先进去歇歇脚,吃口热点。”中年人叹着气。
“谢谢老哥哥,您贵姓。”
“和你一样穷,还有啥贵,免贵,姓常,常宝山。她是我闺女桂花。大兄弟姓啥?”
“姓刘,刘连峰,那是我儿子刘金沙。”
“刘金沙?好名字。桂花,把锅里的糊糊盛两碗,怕是饿好几天了吧?”
桂花把刘金沙扶到屋里,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糊糊。刘连峰和儿子狼吞虎咽吃下去。
刘金沙舔着碗边儿,仰起头问:“桂花姐,还有吗?”
桂花摇摇头,看看他,又看看爹,说:“要不爹,我再去弄点?”
常宝山又叹了口气,说:“孩子,不是大叔小气,你们爷俩怕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不敢吃多,吃多会胀死的。明天,明天大叔给你蒸馍馍吃。”
刘金沙不再说话,趴在炕上睡着了。
常宝山说:“闺女,就让这娃子先睡一会儿吧。我和你张叔上我那屋说会话。”
“哎,爹,就让金沙睡我屋吧。他才多大个孩子?”
常宝山把刘连峰领到自己屋,老哥俩说着话。
“老哥哥,这是啥地方?”
“酒泉,再过去是玉门,只怕是出了玉门关,就真是回不来了。”
“老哥哥,出玉门到阿尔泰还有多远?”
“兄弟啊,实不瞒你说,只怕比你们从武邑来这儿不会少,总有四五千里路吧。”
“啊?这可怎么好。只怕我走不到玉门就会死在路上了。可这娃怎么办?”刘连峰不由流泪。
“兄弟啊,我看你身子骨,怕是撑不到阿尔泰的。”
刘连峰一把抓住常宝山的手,说:“老哥哥,这可怎么办?”
“兄弟,你也先别急,听哥哥说。我在酒泉还有个小馒头铺,就在前面西关边上。也是老辈儿留下的,日子能对付过。就这么个闺女,帮着操持。不如,你们父子先留下,等你把身子养养好再朝前面去。你看咋样?”
刘连峰一听,“咕咚”就给常宝山跪下了。
常宝山吓一跳,赶紧扶他,说:“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老哥哥,你就是我们老张家救命恩人啊。我刘连峰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兄弟,快别这么说。”常宝山拉着他坐在炕头上,说:“兄弟,我也是私心。看着金沙这孩子有点福相,想着给闺女招个上门女婿,老了也有个依靠。”
“中啊,老哥哥,中。你要看上娃,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成,我答应了。我先养几天,养好了就走,养不好,就麻烦老哥哥,找张席子把我埋了吧。”刘连峰垂下头。
“看看,亲家,说什么话?你放宽心养着。今儿,你先睡我这屋,咱们老哥俩挤挤,明儿,我带着闺女把西关铺子后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
“多谢亲家哥哥。”
“走一天了,兄弟,你先歇着,我去闺女屋告诉她一声。”
常宝山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德昌的商队,也歇在这个小镇上。
孟耀文从骆驼上爬下来,拿着个馒头就去找路上的孩子。正好刘金沙开门,两个孩子遇上了。孟耀文把馒头塞给了刘金沙,刘金沙笑着说自己有了个家,不再朝前面走了,又从怀里拿出了爷爷留给他的羊皮卷,还有一片碎瓷。
“孟大哥,你是好人。我以后就留在这里做馒头了,这些也用不上,送给你吧,算是个念想。”
“谢谢,你金沙兄弟,那你把这个留下吧。”孟耀文拿出一块桃木符牌,上面有个“孟”字。
两个孩子就此别过。刘金沙留在了这里,孟耀文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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