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逍肩挑货筐，指尖轻转，清脆的拨浪鼓声叮咚错落，打散了沿路的寂寥。他身侧跟着游侠李一鸣，一路闲谈赶路，只是这堂堂江湖游侠，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频频转头张望来路，眉间锁着几分郁结，一声声长叹此起彼伏，落得满心不甘。
朝夕流转，二人行至沛城城门之下。
巍峨城墙青砖斑驳，承载着江湖往来的烟火与杀伐，厚重的城门敞开着，迎接着四方侠客、八方旅人。李一鸣驻足而立，怔怔望着一路风尘的来路，又是一声重重长叹，连连摇头：“可惜，真是可惜。”
孟逍收起拨浪鼓，侧首笑道：“一路安稳通行，本该是幸事，何来可惜之说？”
李一鸣顿时面露愠色，语气带着几分耿耿于怀的执拗：“可惜那一路上，竟半分麻烦都未曾遇上！”
听闻此言，孟逍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眼底噙着浅淡笑意：“原来你还记着那混小子的事。这一路风尘仆仆，你难道不累？不过几句戏言，你却耿耿于怀，未免心眼太小，太过记仇。”
李一鸣面色一窘，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摆了摆手，神色仓促又尴尬：“罢了罢了，不与你争辩。时辰不早，入城再说！再过三日便是张帆张大侠的八十大寿，他府邸极好找寻，城中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不等孟逍回应，便身形一闪，急匆匆挤入入城的人流，狼狈逃窜般避开了方才的话题。
孟逍立在原地，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动，心底悄然思忖。
江湖人海浮沉，识人最是难得。这李一鸣，心胸狭隘，容不下半句玩笑，遇事只会逞强好胜、死要颜面。
片刻后，他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萍水相逢，皆是过客。区区无名游侠，心性如何、品性怎样，本就与自己无关，何须费心揣测计较。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张府寿辰之日，沛城之内风云汇聚。
一代名侠张帆，半生行侠仗义，结交天下豪杰，八十大寿的盛宴，堪称沛城江湖盛事。巍峨府邸朱门高悬、红绸绕梁，府宅旁的大街小巷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四方江湖侠客、各路名门子弟、乃至乡绅名士尽数奔赴至此，衣袂飘飘、佩刀带剑者比比皆是，谈笑间皆是江湖典故、武林秘闻。
喧嚣街巷之中，孟逍依旧一身朴素布衣，肩挑货郎担，静静立于街角。
他看似沿街叫卖、营生度日，实则身份隐秘，身为天机楼外派暗探，一双沉静眼眸看似漫不经心，却将往来之人的神态言行、派系动向、隐秘交谈尽数收入眼底，默默梳理搜集着四方情报，不动声色间洞悉这场寿宴背后的江湖暗流。
人声鼎沸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穿梭人群，径直朝着他奔来，正是李一鸣。
显然，他是特意寻来显摆一番。
李一鸣奔至近前，昂首挺胸，下巴高高扬起，眉宇间满是自得高傲，目光扫过满街江湖名流，语气张扬又得意：“孟老弟，你看看这番景象！今日汇聚于此的，无一不是江湖上有名有姓、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就连各地乡绅望族都慕名前来祝寿，何等风光！怎么样，想不想入府开开眼界？”
孟逍指尖轻摇拨浪鼓，清脆声响驱散周遭嘈杂，他神色淡然，浅笑摇头：“多谢李大侠好意，我还要在此做营生，就不前去凑热闹了。”
他的淡泊谦和，落在一心炫耀的李一鸣眼中，反倒成了未曾见过世面的怯懦。
李一鸣骤然仰头大笑，笑声张扬刺耳，满脸优越感尽显无遗。他抬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烫金红帖，捏在手中反复摩挲炫耀，鼻孔微抬，几乎要朝向天际：“孟老弟，这张府寿宴，可不是寻常人想进便能进的！看见没有？此乃正经寿宴请帖！老夫在江湖也算薄有名气，方能得张大侠亲自邀约！”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讥讽扫过布衣素履的孟逍，字字带着轻视：“江湖世道，向来如此！有真本事者，方能受人敬重、登大雅之堂；无才无势之人，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我便不与你多言，且看我入府赴宴！”
说罢，李一鸣再度朗声大笑，意气风发，转身便朝着张府大门挤去。
孟逍立于喧嚣街角，未曾有半分恼怒，只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通透的了然，低声自语：“心性浮躁，虚荣好胜，睚眦必报又极重颜面，到底是伪君子，还是笑面虎？”
他静静凝望着李一鸣的背影，默然梳理着此人的品性心性，将其一言一行尽数记在心中。
张府朱门之前，管家躬身而立，神色严谨，专司查验宾客请帖，井然有序。
偏偏世事奇妙，李一鸣好不容易挤到门前，正要顺势入府，恰逢两位辈分尊崇的大侠携一众弟子缓步而来，气度凛然，周遭人群纷纷避让。
管家见状神色一紧，当即伸手一把将正要钻门的李一鸣拽了出来，语气恭敬又严肃：“这位少侠稍候！王大侠、朱大侠驾到，理应长辈先行！”
李一鸣猝不及防被拽退，心头一慌，哪里敢有半分不满，连忙狼狈退至路旁，垂手而立，装作安分模样，静待两位大侠先行。
可紧接着，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骤然在门前上演。
王大侠门下一众弟子，个个昂首挺胸，纷纷开口，直言自己师父辈分最高、功绩最盛，理当率先入府；而一旁的朱大侠弟子也毫不示弱，据理力争，声称自家师父威名更盛、资历更深，绝无退让之理。
两拨弟子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唇枪舌剑、争执不休，声声争执响彻门前。
守门管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位皆是江湖名宿，他一介下人，万万不敢得罪，只能僵在原地，束手旁观，不敢出言劝阻分毫。
而争执的源头，王大侠与朱大侠二人，皆是神色淡然，故作未见。两人默然对立，眼底暗藏较量，都想看看，对方门下弟子能否压过自己一方，暗自比拼颜面气度。
一众少年弟子争执许久，口舌之争反反复复，从颜面辈分吵到江湖功绩，终究没能分出高下。
日头渐高，时辰不早，众人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咕咕声响此起彼伏。两位大侠再也耐不住等候，相视一眼，悄然收敛对峙，不约而同抬脚迈步，并肩挤开人群，一同入了府邸。
这场荒唐的门前争执，才就此草草落幕。
一旁观望的李一鸣，方才全程屏息凝神，生怕这场门派纷争波及自身，惹上无端麻烦。待风波平息，他立刻悄无声息溜回孟逍身旁，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傲气，凑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回味着方才的闹剧，故作随意地开口：“孟老弟，今日生意可还好？”
孟逍眸含浅笑，语气平淡，一语点破真相：“方才李大侠意气风发，手持请帖，何等风光，为何未曾入府？”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李一鸣的体面。
他脸颊骤然涨得通红，尴尬之色溢于言表，强行遮掩窘迫，嘴硬道：“我不过是不愿争抢罢了！张府大门狭窄，方才人多嘈杂，我岂会与众人挤攘？索性稍作等候，方才不曾入内而已。”
言毕，他生怕孟逍继续追问，再度仓皇转身：“不与你闲谈，我这便入席！”
话音落地，他再度朝着府门快步奔去，争相排队入府，急于挽回方才丢失的颜面。
孟逍抬手，轻摇手中拨浪鼓，本想开口唤他一声，指尖微动，终究未曾出声。
李一鸣步履匆匆，转瞬便混入人流，再也不见踪影。
孟逍低头，伸手探入货筐深处，缓缓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面具。
面具打磨精致，眉眼弯弯，唇角含笑，看似温润和善，却藏尽虚伪逢迎，正是一枚笑面虎面具。
他指尖轻抚冰凉的面具纹路，轻声轻叹，语含禅意，通透澄澈：
“我本想赠你一面面具，替你遮掩几分浮躁虚荣，护住几分颜面。”
“可惜，你这一生，最擅长自作假面、自欺欺人，处处逞强装势，时时粉饰本心。”
“这面具，于你而言，终究是用不上了。”
风过街巷，红绸轻扬，喧嚣依旧。
孟逍握着那枚冰冷的笑面面具，静静立在繁华喧嚣之中，眼底洞明世间百态，看透整座江湖的虚妄。
世人皆以为，江湖纷争在刀光剑影、在武学高低、在名望权势。
可天机楼观遍三千俗世，最难破的局，从来不是凶险杀伐，而是人心假面。
今日张府门前，众生百态皆是如此。李一鸣戴的是虚荣之面，争虚名、逐浮利，怕人前落半分体面；两门弟子戴的是偏执之面，逞口舌、斗意气，为虚名争高下；两位成名大侠戴的是城府之面，故作淡然、暗自较劲，身居高位却放不下世俗攀比。
人人皆无面具，却人人皆戴着无形假面行走世间。
凡人以粉饰遮丑陋，武者以虚名遮平庸，高人以淡然遮执念。众生皆在伪装，皆在自困。
殊不知，面具戴得越久，本心埋得越深；越是向外争颜面，越是内里最卑微。
真正的江湖大道，从不是人前风光、名震四方；真正的强者气度，无需逢人彰显，不必刻意标榜。
心若无愧，何须假面？心若坦荡，何须张扬？
浮华寿宴终会散，虚名浮利皆是风。刀剑可争输赢，假面可瞒世人，唯独瞒不过自己本心，瞒不过天地公道。
江湖真正的修为，不在一身武功，而在一颗归真守拙、不欺本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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